第38章 我们是海里跳跃的星星(1/2)

我叫邱识月。

童年的记忆,是裹著沙尘的。

记忆中,风总是从碎叶郡的旷野上吹过来,带著一种乾燥而粗糲的气息。

我们家很大,住著许多人。

父亲的兄弟们,他们的妻子,还有一大群孩子。

我管他们叫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他们叫我“小哑巴”,或者“蓝眼睛”。

家族聚餐时,我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用碗沿挡住自己的脸。

大人们的谈话像远处模糊的潮水,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

只专注於分辨盘子里每一种菜的味道。

堂哥是所有孩子里的王。

他很活泼,静置了都能与空气发生反应。

他常带著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疯跑,他们的笑声像炸开的烟花,明亮又刺耳。

有一次,他抢走了我手里唯一的玩具,一个旧布偶。

我没有哭,只是看著他。他把布偶扔到地上,让所有孩子轮流踩一脚,然后他们围著我,学我母亲说话的口音,哄堂大笑。

別人取笑我的时候,取走的便是我的笑容。

过年的时候,爷爷会给每个孙辈发压岁钱。

孩子们排著队,挨个说著吉祥话,然后欢天喜地地接过那个红色的信封。

轮到我时,爷爷只是摆摆手,让我站到一边去。

我看著堂哥把红包塞进口袋,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大堆我没见过的零食。

母亲安慰我,让我好好学习,以后自己可以买得起东西。

我不明白,好好学习是如何与买得起东西掛鉤的。

不过我相信母亲不会骗我,於是我不再委屈,好好学习。

生活不总是如此安稳。

有一天,另一个城市的工人们举著牌子走上街头,他们高喊著,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他们说,他们看不到未来。

但我觉得,其实他们是看到了未来。

这事情对家族里的影响很大,他们现在顾不上我了。

我也乐的如此,这让我在家里成了隱形人。

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寧的,是夏夜的露天电影。

工厂的空地上会掛起一块巨大的白布,放映员摆弄著那台会吐出光束的铁皮怪兽。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带著小板凳和瓜子,像一场盛大的迁徙。

我总是找一个离人群最远的地方坐下,看光影在白布上跳跃。

起初我迷恋电影里的故事,后来,我开始迷恋看电影的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场露天电影中最佳的桥段,变成了坐在荧幕前的人们。

我看见,前排的女人在电影放到悲伤处时,悄悄抹著眼泪。

我看见,后排的男人在主角胜利时,激动地挥舞著拳头。

我看见,角落里的一对年轻男女,借著黑暗偷偷拉住了对方的手。

他们的表情,比电影里的演员更真实。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一部电影的配料表成分居然这么复杂,里面添加了这么多活人。

母亲走的那天,风也很大。

她躺在床上,身体像一片乾枯的叶子。

她拉著我的手,哼著我听不懂的德语歌谣。

她说,月月,你要像桥一样,让河水从你身下流过,但不要被它带走。

送葬的队伍很短,父亲请来了专业的哭丧团队。

但我一滴眼泪也没掉。

我只是觉得,身体里某个部分,像是被永久地关闭了。

原来,苦难是生命的防沉迷系统。

后来,父亲將我送去了长安郡。

高楼很高,把天空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

路灯在晚上会释放光明,在白天的时候却照射黑暗。

一切都和碎叶郡不一样。

路边的栏杆常常停满了自行车。

我想,人们在种下栏杆时,一定想不到它们会结下什么样的果实。

我在新的学校里念书,这里的同学比老家的孩子“文明”得多。

他们不会当面嘲笑我,但他们的眼神,像一根根细细的针。

我依旧是孤独的。

初学摩斯电码时,我敲著桌子和雨滴隔窗对骂。

同桌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问我在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

那个下午,我觉得自己贏了。

我贏了那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战爭。

我是孤独大赛的第一名,也是最后一名。

再后来,我加入了“四季”。

她们是很好的人,像太阳,像火,像冰。

她们把我当成家人,会给我带好吃的,会在我发呆的时候轻轻拍我的头。

我们一起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山呼海啸的掌声。

镜头前的每个人都在笑,那种笑很完美,像是用尺子量过。

有时候我也会跟著笑,但心里却像住著一个局外人。

人们感到痛苦的,不是他们用笑声代替了思考,而是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以及,为什么不再思考。

直到,我看到了週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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