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传首九边,凌迟处死(2/2)
年轻女子打了个寒颤,低下头去。
南京秦淮河边,悦来茶馆。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上回说到,太上皇三路大军合围瀋阳,那黄台吉已成瓮中之鱉!今日且说,多尔袞凌迟受刑,三千六百刀,刀刀见血!”
茶馆里坐满了人,连门外都挤著听蹭书的。
“话说第一刀落下,从左胸起刀,那片肉薄如蝉翼,飞入铜盆————”
说书先生说得绘声绘色,台下听眾如痴如醉。有人拍案叫好,有人咬牙切齿,也有胆小的妇人捂住耳朵。
角落一桌,几个生员打扮的年轻人却在低声议论。
“陈兄以为,凌迟之刑是否太过?”最年轻的生员蹙眉,“圣人云,仁者爱人————”
“李贤弟迂腐了!”年长些的生员打断他,“建奴屠我辽民何止百万?萨尔滸之战,杜松將军首级被製成溺器;瀋阳陷落,全城百姓遭屠三日。对这些禽兽,讲什么仁义?”
“可是————”
“没什么可是。”另一个生员冷笑,“你可知我叔父就在辽东为官?天启五年辽阳城破,他一家七口,只逃出一个五岁幼子。那孩子现在十六岁了,每晚还做噩梦。仁义?对豺狼讲仁义,便是对百姓不仁!”
爭论声渐大,引得邻桌侧目。
这时,说书先生正说到高潮:“————那多尔袞受了两千刀,已成白骨森森,偏偏还未断气!刽子手刘一刀,真乃神技也!”
全场喝彩。
一个坐在门口的老茶客却摇摇头,对身旁的老友低语:“痛快是痛快,可这仇怨,真能一刀了断吗?”
老友呷了口茶:“了断不了。但总要先出了这口恶气,活著的人才能往前看。”
窗外,秦淮河上画舫如织,歌女软糯的吴儂小调飘进来,与茶馆里的喊杀声混在一起,有种怪异的和谐。
消息传到乡下要慢些。
五月初,浙江绍兴某山村。
村口老槐树下,里长敲著铜锣,把全村人聚齐。
“乡亲们!天大的好消息!辽东大捷!建奴头子黄台吉被杀了!多尔袞被凌迟了!”
村民们愣了片刻,才爆发出欢呼。虽然辽东离他们万里之遥,但九年来加征的辽餉,每家每户都真切感受过。
“以后不用交辽餉了?”一个老汉颤声问。
“不交了!不交了!”里长笑得满脸皱纹,“朝廷已经明发詔书,永停辽餉!还要逐步减免歷年欠赋!”
“苍天有眼啊!”老汉跪倒在地,朝著北方磕头。
人群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却默默流泪。她男人五年前被征去运粮队,死在往辽东的路上,连尸首都没运回来。如今仇报了,可人再也回不来了。
村塾的夫子捋著鬍鬚,对学生们说:“今日放学早,回去都跟家里说,晚上点灯,祭奠辽东战死的將士。他们是为咱们死的。”
一个稚童仰头问:“先生,什么是凌迟?”
夫子沉默片刻:“就是一种刑罚。作恶多端的人,就该受这种刑。”
“那我们是不是再也不用怕建奴了?”
“不怕了。”夫子摸摸孩子的头,望向北方,“从今往后,咱们大明百姓,可以睡安稳觉了。”
夕阳西下,山村炊烟裊裊。不知谁家先点的灯,接著一家接一家,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渐暗的山谷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
同一夜,苏州园林深处。
王心一没有赴任何诗会,而是在书房密会几个心腹。
“辽东的皇庄”已经垦荒三万亩。”一个瘦削文士低声道,“徐光启从福建、广东招募老农,种的是泰西传来的新作物,叫————叫什么番薯、玉米,据说亩產是稻米的三倍。”
“矿呢?”
“本溪铁矿已出铁,鞍山铜矿下月开凿。太上皇从內帑拨银百万两,购置泰西机器,据说要建什么水力锻锤”,一日可打铁甲百副。”
书房里一片沉默。
良久,王心一才缓缓道:“诸位,还记得万历年的矿税之祸吗?”
当然记得。
万历皇帝派太监四处开矿,横徵暴敛,激起民变无数。最后朝廷不得不废止矿税,还杀了几个太监平民愤。
“可这次不同。”一个年轻些的士子犹豫道,“太上皇用的是徐光启这样的正臣,招募的是流民矿工,產出充实国库————似乎,似乎於国有利?”
“糊涂!”王心一拍案,“今日於国有利,明日就可能於民有害!今日是辽东,明日就可能推行天下!到时候,朝廷手握矿山、皇庄,还要我们这些士绅何用?佃户都去矿上做工了,谁种地?商人直接跟皇庄做生意了,谁还买我们的田租?何况,魏忠贤和唐王世子在江南搞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更可怕的是军队。孙承宗、满桂、赵率教,这些辽东將领如今只知有太上皇,不知有朝廷。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啊!”
“那该如何?”
王心一停下脚步,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等。”他说,“等太上皇回京。等他离开军队,离开辽东。等他不得不按照朝廷的规矩办事。”
“若他不回呢?”
“那————”王心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天下士绅,也不会坐视。”
就在这时,管家在门外轻声道:“老爷,松江、徽州、扬州的代表都到了,在花厅等候。”
王心一整了整衣冠:“我这就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眾人说:“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尔耳,不可为外人道。当下,我们还是大明忠臣,要为辽东大捷贺,为太上皇功业颂。”
“明白。”
书房门关上。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而在同一片夜空下,辽东矿区的工棚里,第一批炼出的生铁正在冷却。它们將在不久后,被打成犁鏵,打成刀枪,打成这个古老帝国走向新生的筋骨。
远山深处,守墓的老军户在坟前洒下一杯浊酒:“弟兄们,仇报了。安息吧”
风吹过山岗,吹过旷野,吹过浑河滚滚的流水,像是无数亡魂的低语,又像是新生婴儿的啼哭。
辽东的春天,终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