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拍摄难题(2/2)

“但电影里,只需要断裂的那一瞬间。”

“钢铁的撕裂声,火花,形变。”

“至於断的是哪一段。”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观眾从来没看清过。”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坐直了身体。

摄影指导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再是防备,而是计算。

威廉继续拆。

“人群坠海。”

“你们觉得这是最大的问题。”

“因为人数、危险、不可控。”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冷静。

“那是因为你们在想真实坠海。”

“而不是看起来像坠海。”

执行製片人下意识地开口:“但。”

“我知道。”威廉抬手制止了他,“现在没有办法一次性拍下成百上千人同时落水。”

“所以就不要一次拍。”

他伸出三根手指。

“拆成三类镜头。”

“近景,演员。”

“中景,小规模替身。”

“远景。”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意味深长地顿了一下。

“远景,交给技术。”

会议室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安静。

不是压抑,而是思考。

老製片盯著桌面上的分镜,眼神慢慢从否定,变成了迟疑。

“你的意思是————”

他缓缓开口,“这艘船,从头到尾,其实从来没完整存在过?”

威廉看向他,嘴角终於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它存在过。”

“但只存在於观眾的脑子里。”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

摄影指导猛地抬头,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

“如果是这样————”

他低声自语,“那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整套技术。”

“而是几套完全不同的拍摄逻辑。”

威廉点头。

“对。”

“而且每一套,都是现在这个时代能做到的。”

执行製片人沉默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

“如果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用一整艘船。”

他抬起头,盯著威廉。

“那你刚才为什么要把这些分镜一次性全摊出来?”

威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白板上残留的痕跡,又看向桌上那堆被拆散的画面。

“因为如果你们连不可能都不敢直视。”

“那后面的事,没资格谈。”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说拍不出来这四个字。

因为他们已经隱约意识到。

威廉不是在挑战技术。

他是在重新定义,这部电影到底怎么被拍出来。

威廉没有再卖关子。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最上方写下了一行字。

“不要拍一艘船。”

笔尖敲在白板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下意识挺直了背。

“我们拍的,从来不是铁达尼號。”

“我们拍的是。”

他在下面分出三栏。

空间。

运动。

错觉。

“先说空间。”

威廉转身,看向美术指导。

“你们最擅长什么?”

美术指导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搭景。”

“对。”威廉点头,“而且是能骗过摄影机的搭景。”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剖面。

“我们只搭三种东西。”

“甲板区段。”

“船舱区段。”

“结构断面。”

“每一个区段,都是独立存在的。”

“可以单独倾斜,可以单独进水,可以单独破坏。”

“我不需要一艘船。”

“我只需要十几个能反覆使用、反覆摧毁的局部真相。”

美术指导的眼睛慢慢亮了。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计算钢结构、液压装置和可拆卸部件的可行性。

威廉接著写下第二个词。

运动。

“水,是你们最怕的。”

“但水只要一大,就失控。”

“所以我们不拍大水。”

摄影指导眉头一跳。

威廉抬头看他。

“你最清楚。”

“高速摄影,能让小规模的水,看起来像海啸。”

“倾斜角度,能让五米的落差,看起来像深渊。”

“再加上灯光。”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观眾不是物理学家。”

“他们只会相信镜头给他们的感觉。”

摄影指导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这是他熟悉的领域。

而且威廉说得对。

电影从来不是还原现实,而是製造確信。

威廉在第三栏重重写下最后一个词。

错觉。

这一次,会议室里没有人插话。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最危险、也最关键的部分。

“远景。”

威廉只说了两个字。

“我们不追求真实。”

“我们追求完整。”

“整艘船的存在,只发生在远景里。”

“发生在剪辑里。”

“发生在观眾的大脑里。”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技术统筹老製片身上。

“现在的计算机,確实做不了海洋。”

“但它能做轮廓。”

“能做数量。”

“能做光影的补全。”

“我不需要它们表现水的重量。”

“只需要让画面不像假的。”

老製片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反应。

终於,他慢慢开口。

“如果————按你说的这样拆。”

“那这部电影,不是一次拍摄。”

“而是三套完全不同的拍摄系统,同时运转。”

威廉点头。

“对。”

“而我需要你们做的,不是一次赌命的奇蹟。”

“而是一条可控、可复製、可修正的流程。”

执行製片人终於忍不住了。

“那成本呢?”

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在等的问题。

威廉没有迴避。

“前期成本会高。”

“搭景、模型、水槽,都会烧钱。”

“但风险会被压到最低。”

“因为失败的镜头,可以重来。”

“不是像真正的大船一样,沉一次就没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人背后发凉。

执行製片人低头,开始在心里重新算帐。

这是另一种逻辑。

不是豪赌,而是拆分后的精算。

会议室里,有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套方案,根本不是为一部电影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