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不言谢(1/2)

这日崔三平和周宝麟带了点莲花豆和花生米,又在怀里揣了瓶竹叶青,再次来到医院病房探望李锡铜的老伴儿。

李锡铜这些日子没少得到崔三平和周宝麟的照应,三人已经彼此相熟。

见崔三平从怀里掏出一瓶竹叶青,李锡铜咧嘴无声地呵呵直乐。他本能地扭头看了看静静躺在病床上的老伴儿,轻轻地说:“我跟这俩小弟兄喝点儿,不多喝啊,你別骂我。”

见老伴儿依旧並无半点反应,李锡铜眼中充满希望的笑意再一次熄灭。

崔三平不忍他太难过,以前他还不理解伺候植物人有什么难的。最近来的勤快,这才在观察李锡铜的过程中发现,床上的人难,床下的人也难。

“喝点吧,老李。慢慢喝。你这白天去厂里干活,晚上跑来陪床,天天也不见你睡觉。喝点能好好睡一觉。”崔三平说这话倒是发自真心的。

“嗯。喝点儿,喝点儿。唉……”

“打我老师的人,我和宝麟找到了。”崔三平一边开酒,一边轻声说。

“哦。”李锡铜木呆呆地点点头,似乎並没有认真听,“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打你老婆的人,我和宝麟找到了。我擅自做主,把他两个王八蛋学生揍了一顿。”崔三平放下酒瓶,拍拍李锡铜,“那几个小个泡打老师都属於惯犯了,他们的家里人不好好教育他们,那我这个社会人就好好教育教育他们。放心,没下重手,也没提你名字。主要是我崔三平生平最討厌两种人,不懂尊师重道的人和欺负女人小孩的人。很不幸,那几个小子两样都占了。”

“老李,我已经拜託我派出所的朋友加快进度帮你们几家调解这事儿了。”周宝麟也关心问道。

李锡铜没有道谢,他知道崔三平和周宝麟想听的不是谢谢。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下眼角,也觉得自己不能总是陷在一种情绪里拔不出来,於是点头让崔三平倒酒。

三个人掐著莲花豆,搓著花生米,开始滋溜起小酒。

病房安静得就像一口枯燥的井,三人蹲在远处窗户根下蚊声细语缓缓閒聊。

聊天的內容也很枯燥,但崔三平和周宝麟听得却津津有味。

“五几年之前,乌兰山的皮革处理是以植鞣为主,民间偶尔还能见到烟燻皮、硝制皮。到了六几年,海拉尔已经有大拿想出了盐碱脱毛,灰碱脱毛的时代就过去啦,全国那时候都开始推广盐碱脱毛。”

崔三平和周宝麟一边给李锡铜倒酒,一边示意他继续说。

“等到了七几年,哎呀,那可更厉害了。赤峰那头又有个厉害的小师傅,把铬鞣前剖层改成了铬鞣后剖层。你们別看这顺序上就小小调整了一下下,当时直接让牛二层皮的得革率和利用率蹭得一下就窜上去了!你们猜上去多少?”

“多少?”

“从原来的25%直接干到了60%往上!”李锡铜骄傲地一扶眼镜,仿佛是他自己干成的一样。

“咿呀,太愜了!”崔三平和周宝麟低声惊呼,心中也禁不住对本省出现这么多人才感到骄傲。

“那可不。当时有个口號叫啥来……保一层,爭二层,科学合理用三层!你们就说愜活不?”李锡铜一说起技术上的故事,眼睛又散发出了久违的神采。

“那咱们乌兰山呢?七几年之后到现在,有没有啥特別牛的技术发明?”崔三平顺水推舟地把话题往自己想知道的地方引。

可李锡铜听了这话却目光又暗淡了下去,草草带过一句:“我们厂这不是现在就用的新技术。”

崔三平心细如丝,发现李锡铜情绪的变化,故意开玩笑试探:“咋了?厂里搞新技术没让你参与?”

李锡铜心头扑通一跳,他搞不懂这个年轻人怎么眼睛这么毒,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处境。

见李锡铜默认,崔三平继续关心道:“你也被杜金泉给坑了?”

李锡铜点点头,又摇摇头,犹豫了一下,才答道:“是也不是。杜金泉这人吧,人性不行,但是做工作確实没得挑。他选了另一个同事的建议,灰脱加不浸酸加干铬鞣,人家的技术建议確实是最有前途的。怪就怪我自己技不如人,研究重点跑偏了,而且正好赶上家里出了这趟子事,杜金泉肯定怕我家里和单位两头顾不过来,所以才在最后选拔阶段,把我刷下来了。”

“可这光鞣皮子这一块,就不是个小活儿,那可是个大系统。那么多各种各样的环节,就没有一个岗位能让你这种有才能的人胜任?你给杜金泉私下塞点儿,没准就进改革组了。”周宝麟嗅出李锡铜话里的一些漏洞,他也试探著问。

“唉……咱们搞技术的,哪懂这些。人家那个同事是真有本事,你们不要把我们搞技术的人都想的那么坏!”李锡铜哀嘆一下,反而自己先急了。

崔三平眨了眨眼,觉得著李锡铜很有意思。周宝麟问他有没有贿赂杜金泉,他不首先自辩,反而先给本是自己竞爭对手的同事辩解。

“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个小技术员,你其实是个大工,要不就是工程师。你不会是被降职了吧?”崔三平突然发问。

“啊?你咋知道?”李锡铜被问得本能答道,但马上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想圆回来,“不是,我是说你咋对我们厂里的事情知道的这么多……”

见李锡铜慌慌张张的模样,崔三平笑了笑,也不再继续拆穿。

“你別慌,我也不继续问了。反正就是人家的技术被重用了,你的技术没被重用唄。至於为啥,你职务是啥,你具体在厂子里到底做啥的,你也不用说,我俩也不问。我们懂,有些涉密的,咱们不聊就完了,心照心照。”

崔三平语气柔和地抚平李锡铜的情绪,反而令后者卸下了心防。

“其实说点儿也没啥,反正我那套药水脱灰復鞣的工艺確实过时了,我是服气的。”李锡铜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一想到歷史上將不会有写上他名字的一笔,心里还是很痛心的。

但是这些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话,他没办法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来。自古以来,先称王再咋咋呼呼打江山的,大部分都没好下场。他可不想晚节不保,他就是一平头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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