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修渡口、缮冶铁(1/2)

七月的最后几日,黄河岸边的风裹挟著湿重的土腥气,成皋北郊的五社津工地上已是一片沸腾。

自那日丁綰从洛阳带回首批钱粮,渡口重建之事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可能。

八百贯钱、一千五百石粟米,分作三批运抵成皋县库,每一笔出入皆有杨暉领著两名帐房日夜核计,帐册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墨跡新干。

丁綰晨起便往工地去,常是天光未亮便已出城。

她褪去往日那些锦绣衣裳,换作靛青色窄袖裋褐,下著同色袴裤,腰间束一条牛皮革带,长发綰作男子般的椎髻,以青布裹头,只耳垂一对素银丁香璫偶尔从布巾下露出来,才显出几分女子模样。

王曜比她到得更早。

往往丁綰车马驶出城门时,他已立在五社津那片新辟的滩涂高地上,与几名老船公、工匠头目指著河面比划。

晨雾未散,他一身赤色交领裋褐被露水打湿肩头,髮髻上结著细密水珠,在初升的日头下闪著微光。

“鲍夫人来了。”

王曜听见车马声,回头望来,唇角漾开一抹温煦笑意。

丁綰下车走近,见他眼底泛著淡淡青影,知又是熬夜核计工料,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敛衽道:

“府君辛苦。”

“夫人更辛苦。”

王曜摆手,引她走向滩涂边新搭的木棚。

棚內铺开数张麻纸绘成的工图,墨线勾勒著码头桩基、货栈位置、分流堤坝,旁註小楷写著尺寸、用料、工期。

“昨日按夫人所提,將货栈区又往岸上挪了十五步。”

王曜指尖点在图上一处:

“虽则多费些脚力搬运,然秋汛时稳当。李成带人在那处试挖,下挖三尺便是硬黏土层,比原先那片沙地牢靠。”

丁綰俯身细看,晨风拂起她额前碎发。

她伸手將髮丝拢至耳后,指尖无意间触到耳垂那枚丁香璫,动作微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图。

“桩木可已运到?”

“昨日申时从嵩山西麓发来第一批,共八十根,径八寸、长三丈的松木。”

王曜指向棚外堆场,那里新到的圆木码放齐整,树皮犹带青苔水渍:

“已让老匠人验过,木质坚实,无虫蛀腐朽。今日便可开始削尖、浸油。”

丁綰点头,走出木棚往堆场去。

王曜自然跟上,两人並肩而行,身后跟著李虎与四名亲卫。

他一身褐色裋褐,腰间悬弓佩刀,连鬢鬍鬚修剪得整齐,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虽性子憨直,却也知如今成皋虽平,然鲜卑残党、流寇溃兵犹在暗处窥伺,护卫之事不敢有半分鬆懈。

堆场边,十余名匠人正围著几根圆木忙碌。

见王曜、丁綰过来,一名五十来岁的老匠人放下手中斧凿,上前行礼。

“陈师傅不必多礼。”

王曜温声道:“浸油的桐油可够用?”

“够的够的。”

老匠人姓陈,原是燕国洛阳官营船坊的匠头,燕国灭亡后流落民间,被丁綰重金聘来:

“昨日丁娘子遣人从南阳运来三十桶,都是上好的熟桐油,掺了生漆,浸过之后桩木耐腐,泡在水里十年不坏。”

丁綰走近一根已削尖的桩木,伸手摸了摸木茬。

木屑沾在指尖,她捻了捻,又凑近鼻尖轻嗅,点头道:

“油质清亮,是好油。只是浸油需足三日,每日翻动,务使油汁吃透木质。此事急不得,寧可多费些工夫,莫要偷工减料。”

“娘子放心,老汉省得。”

陈匠人连连应诺,眼中露出钦佩之色。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官吏商贾,如丁綰这般通晓实务、连浸油时日都清楚的女子,实是头一遭见。

王曜在旁看著,眼中笑意更深。

他转身对隨行的杨暉道:

“勤声,浸油所需工时、油料耗费,皆要详细记入簿册。日后成皋工坊、渡口各项开支,皆以此为例,事事有据,笔笔可查。”

杨暉拱手应诺,手中已握著一卷空白竹纸,炭笔在纸上沙沙记录。

他如今虽为户曹掾,却仍保持著书吏的那种习惯,凡事亲笔记下,不敢有丝毫疏漏。

眾人正说话间,滩涂下游传来號子声。

抬眼望去,但见百余名丁壮正喊著號子夯筑分流堤坝。

那堤坝以竹篾编成巨笼,內填卵石黏土,层层垒叠,形如长龙蜿蜒入水。

丁壮多是流民中募来的青壮,亦有本地百姓以工代賑,人人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日头下泛著油光,汗水沿著肌理沟壑淌下,滴入黄土。

毛秋晴一身黛青胡服,束腕扎腿,正立在堤坝高处监工。

她手中握著一根丈余长的竹竿,时而在某处轻轻一点,指出夯土不实之处;

时而扬声喝令,调整人力分配。

河风吹起她高束的马尾,发梢扫过肩头皮甲,颯爽英气扑面而来。

丁綰远远望著,心中莫名泛起一丝波澜。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州府宴上,毛秋晴按刀立於王曜身后的模样。

那般守护姿態,那般默契无间……

“夫人?”

王曜的声音將她思绪拉回。

丁綰敛神,见王曜正看著她,目光中带著询问。

“无事。”

她微微侧过脸,看向堤坝方向:

“毛县尉督工严谨,分流堤坝进度比预期快了三日。”

“秋晴带兵出身,最重令行禁止。”

王曜笑道,语气中透著熟稔的讚赏:

“这些丁壮在她手下,不敢有半分懈怠。”

丁綰“嗯”了一声,没再接话。

这时李成自工地另一头匆匆赶来,他今年才十九岁,面庞尚存少年稚气,却因这数月历练,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

他先向王曜、丁綰行礼,而后稟道:

“府君、鲍夫人,北郊流民营地新到一百三十三口,多是滎阳逃荒来的。按府君吩咐,已登记造册,青壮四十一人编入筑坝队,老弱妇孺暂安置於新起的茅屋。只是……粮食消耗比预期又快了些,还请府君示下,可否从下一批粟米中先拨五十石应急?”

王曜看向丁綰。

丁綰略一思忖,方道:

“可先拨三十石,余下二十石,待三日后洛阳第二批粮到再补。流民口粮按老规矩,丁壮日给粟米二升半,老弱一升半,菜蔬每日不得少於一斤。若有剋扣,严惩不贷。”

“诺!”

李成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王曜望著他背影,对丁綰道:

“李成这小子,歷练几个月,已颇能独当一面了。”

“是府君慧眼识人。”

丁綰轻声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又瞟向堤坝上那道黛青色身影。

河风渐劲,吹得她裹头青布猎猎作响。

她伸手按住布巾,指尖触到耳畔那枚微凉的银璫,心中那股莫名的波澜,又悄悄盪开一圈。

……

进入八月,暑气未消,秋老虎肆虐。

成皋城南的铁官山谷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谷中废墟已清理大半,残垣断壁被推平,矿渣堆积成山,等著日后铺路垫基。

溪流改道,新挖的引水渠沿著谷壁蜿蜒,渠畔已立起三座砖窑,窑口日夜吞吐烟火,烧制重建工坊所需的青砖。

这日午后,王曜与丁綰策马入谷。

谷口新设了木柵哨卡,四名县兵持矛肃立,见是王曜,抱拳行礼。

为首队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庞黝黑,眼神精悍,正是耿毅麾下得力什长。

“府君、夫人,耿佐尉正在谷內试炉。”

队正稟报导。

王曜頷首,与丁綰下马步行入谷。

谷中热气扑面,混杂著泥土、煤烟、铁腥的复杂气味。

数十名匠人、丁壮正在忙碌,夯土的號子声、锯木的嘶啦声、铁锤敲打声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乐章。

耿毅从一座半成的高炉后转出来,他一身短褐,脸上、手上儘是煤灰烟渍,见王曜、丁綰到来,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

“府君、夫人,第一炉试烧成了!”

他声音洪亮,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王曜眼睛一亮:

“走,看看。”

那座高炉建在谷底避风处,以新烧的青砖垒砌,高约两丈,炉膛宽阔,下方设有风箱、水槽。

炉前空地堆著新采的赤铁矿,矿石呈暗红色,在日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炉旁站著三名老铁匠,皆是丁綰从滎阳、洛阳重金聘来的老师傅。

为首姓孙,年过五旬,鬚髮已斑白,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正捧著一块冷却的铁坯,仔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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