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芒碭山(1/2)

第117章 芒碭山

李达架著李逵那条死沉的胳膊,一步一顿地挪上二楼。

李逵那张黑脸涨成酱紫色,额角掛著汗珠,嘴里却还不閒著,大著嗓门嚷嚷道:“哥哥!俺把俺家大郎带来了!”

这一嗓子震得周遭食客纷纷侧目。

林冲稳坐窗边,见状起身,朝李达拱手。

李达慌得手脚不知往何处安放,忙挣脱李逵,长揖到地,颤声道:“小————小人————李达,拜见恩公。”

李逵大大咧咧地往长凳上一坐,屁股刚挨著板子,又疼得“嘶”了一声,半边身子悬空,咧嘴道:“我兄长便是胆小!俺这皮糙肉厚,那几下鸟板子算甚?倒是这好汉哥哥教俺动脑子,那才叫真本事!”

林冲笑道:“举手之劳。二位贤昆仲,且坐下吃几碗酒。”

李达闻言,眼珠子立马黏在桌上那盘透著酱红色的熟牛肉上,喉结上下滚动,但还是忍住了,朝林冲躬身道:“恩公赐酒,小人本不敢辞。只家中老母自昨夜便悬心。如今我与二郎虽脱了罪,却未归家。小人————小人这便要带他回去,免得老娘哭瞎了眼。”

李逵听得这话,挠了挠乱蓬蓬的鬢角:“也是,老娘那眼泪流得让人心烦。哥哥,俺得先回去给老娘磕个头,改日再来寻哥哥吃这鸟酒。”

说著,撑著桌沿便要站起。

林冲也不强留,招手唤来酒保,指著桌上未动的几斤牛肉和两角好酒,令其用荷叶包了。

待酒保包好,林冲接过,塞进李逵怀里,隨后探手入怀,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雪花银,轻轻搁在李达面前桌案上。

“些许酒食,带回与令堂尝尝。这银子,权当某给老安人的见面礼。”

李达死死盯著那锭银子。

那银锭白得刺眼,在昏黄灯火下泛著冷冽的光晕。

他活了半辈子,只在財主老爷收租时远远瞥见过碎银,何曾见过这般整整齐齐、沉甸甸的大银锭。

李达呼吸猛地一滯,胸口剧烈起伏,双手乱摇,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退,撞得板凳吱呀作响:“这————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正推拒间,楼梯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沂水县都头李云,腰间挎著腰刀,脸上泛著红光,正领著三个心腹士兵迈上二楼。

这一遭差事办得利落,知县相公在那长乐赌坊身上剐下一层油水,心情大好,连带他也赏了二十两纹银。李云心中欢喜,便想著来这酒楼吃几碗透瓶香。

刚上得楼来,一眼便瞧见临窗那桌。

李逵那黑大汉正大马金刀坐著,李达却一脸惶恐,对著一个背对楼梯的汉子连连摆手,桌上那锭十两的大银在那灯火下格外扎眼。

李云心中纳罕,这穷得叮噹响的李家兄弟,如何识得这般阔绰人物?

他好奇心起,脚下便没停,探头欲覷那送钱的冤大头是何方神圣。

那汉子恰在此时微微侧头。

豹头环眼,燕頷虎鬚。

这张脸,李云太熟了。

这半年来,海捕文书发了一遭又一遭,画影图形贴满了衙门八字墙。

可真见著了活人,李云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头皮发炸,哪里还顾得上甚富贵,心中只存一念:逃!

他猛地收脚,转身便要往楼下窜。

“嗖”

一声微不可闻的破空声。

李云只觉右脚脚踝处猛地一麻,好似被铁锤凿了一下,整条腿瞬间失了知觉。

“噗通!”

这位在沂水县赫赫有名的“青眼虎”,竟在平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他顾不得疼,手脚並用便要爬起来逃命。

“李都头既来了,何不吃碗酒再走?”

身后传来那汉子平淡的声音,听在李云耳中,却好似阎王爷在点名。

李云刚撑起身子,一抬头,便见一个身长八尺的大汉不知何时已堵住了楼梯口。那大汉手按腰刀,络腮鬍须,面如黄姜,一双眼睛冷冷地盯著他,正是“病尉迟”孙立。

再看自家那三个亲信,早已被人无声无息地按在桌上,动弹不得。

原本看似热闹喧囂的二楼,此时竟静得落针可闻。周遭那五六桌原本在划拳吃酒的汉子,此刻齐刷刷地放下了酒碗,目光全落在李云身上。

那些目光,凶狠、戏謔,透著股子在刀口舔血的煞气。

李云是老江湖,只一眼便知,今日是掉进狼窝了。

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著林冲拱手道:“小人眼拙————敢问阁下可是那大闹东京的林————林教头?”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逵猛地瞪圆了那双怪眼,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他看看李云,又看看林冲,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哥哥?你是那个杀了高俅老贼,宰了太尉郡王,在济州杀了个血流成河的林冲?”

这名头,太响了。

哪怕是在这偏远的沂水县,李逵也没少听人说起这位好汉的事跡。听说那林冲使一桿丈八蛇矛,有万夫不当之勇,更兼义薄云天,乃是天下第一等的英雄。

还有传言说,隔壁青州二龙山那伙强人,便是这梁山的分支,专杀土豪劣绅,替天行道。

李逵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般神仙样的人物,竟然就是教自己动脑子、请自己吃肉、还给自家银子的“僱主兄弟”?

“噗通!”

李逵也不管屁股上有伤,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震得楼板一颤。

他纳头便拜,额头磕得地板咚咚响:“林冲哥哥!原来真是你!俺铁牛有眼不识泰山!哥哥收了小弟吧!俺做梦都想隨哥哥上梁山,大碗吃酒,大块吃肉,大杀那帮鸟官军!”

一旁的李达嚇得脸都白了,身子抖得像筛糠。

他惊恐地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李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弟弟。

当著官差的面要投贼?这是嫌命长了啊!

李云此刻更是肠子都悔青了。自己好端端地为何要贪这口酒?这下好了,撞破了这群煞星的行藏,哪里还有命在?

林冲端坐不动,並未如往常那般急著扶起李逵。

他目光沉静,看著李逵道:“若想隨某上山,需依我一件事。若是不依,你我缘分便尽於此。”

李逵猛地抬头,拍著胸脯吼道:“莫说一件,便是千件万件,铁牛也依哥哥!谁敢说个不字,铁牛一斧劈了他!”

林冲神色肃然,沉声道:“不可滥杀。我梁山虽是落草之地,行的却是替天行道之事。你若不分是非,害了好人性命,便与梁山道不同。届时,无需官府动手,某这桿枪,第一个便除了你。”

李逵愣住了,挠了挠头皮,一脸为难:“哥哥,这————这好人坏人,脸上又没写字,铁牛如何认得?若是那鸟人骂我,我砍是不砍?”

林冲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少使蛮力,多动动脑子。动手前,且想一想,此人该不该杀。”

李逵眨巴著眼,回想起这两日的事。

若不是林冲哥哥教他动脑,那日便可能杀了赵大头,成了长乐坊老板的一把刀,哪里还敢来具衙自首,定是跑得远远的,自家哥哥怕是也受牵连,老娘无人照看——

“动脑子————动脑子————”李逵嘟囔了两句,猛地一咬牙,举起三根手指,大声道:“哥哥在上,俺铁牛发誓!以后听哥哥的,动脑子,决不滥杀好人!若违此誓,叫俺铁牛天打雷劈,死无全尸!”

李达在一旁听著,原本悬著的心竟莫名落了一半。

自家这个弟弟就是个混世魔王,连老娘的话也不听。如今这位林教头几句话便能让他发毒誓,或许————跟著他也好过在家惹祸招灾?

李云心中却是荒谬至极。

一个杀人如麻的强人头子,竟在教导手下不可滥杀无辜?这世道,当真是变了。

林冲见李逵立誓,这才露出一丝笑意,起身扶起李逵:“善!既如此,我梁山便又添一位好兄弟。”

周围那五十名梁山精锐齐齐举起酒碗,低喝道:“敬黑汉子兄弟!”

李逵乐得只见牙不见眼,也端起一大碗酒,哈哈大笑:“俺叫李逵,兄弟们叫俺铁牛便是!痛快!痛快!”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