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父之名!(2/2)
刘芙抱紧王朗,哭成了个泪人,好一阵子才道:“可我刚刚吃了人,现在可怎么办?”
王朗道:“我带了些银子,我们连夜离开这里,出城去外头过活。”
刘芙大感诧异:“可是外头都是流民,还有很多邪祟。”
王朗双目变得决绝,“阿芙別怕,再苦再难,我也会照顾好你们母子。让孩儿平安降生。我连孩儿的名字都想好了,期许孩子一辈子平平安安,就叫王平安。”
刘芙紧紧抱住王朗,破涕为笑:“这真是个好名字,以后就叫王平安。再苦再疼,我也一定把这孩子生下来,给郎君家里续了香火。”
“咱们快趁夜离开。”王朗搀扶著刘芙匆匆朝院门口走去。
嘻嘻嘻~
就这时候,漆黑如墨的院子里忽然发出一阵婴儿的啼笑声。
王朗和刘芙同时停下脚步,举目四望,试图找到那啼笑声的来源。
嘻嘻嘻~
声音又响了起来。
王朗和刘芙这才確定声音源头,纷纷低头看向刘芙的腹部。
刘芙忽然面色大变,“郎君……我感觉它又要出来了……我不想吃你……”
“啊!!”
刘芙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眸子忽然变得猩红,牙齿也一点点的变的尖长。
她猛的推开王朗,“郎君,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快走,去找少东家……”
然而,王朗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固执的再次扑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將她死死抱住,泪流满面地嘶吼:“我不走!要死,我们一家三口就死在一起!平安我儿,爹在这儿!”
……
王宅大门口的老槐树下。
陈安和陈立山各自撑著油纸伞,站在滂沱夜雨之下。
不多时,一个穿著黑色飞鱼服腰挎雁翎刀的密卫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冲陈立山拱了一手,“大人……这位是?”
这密卫刚要匯报,陡然看到旁边多了个俊朗青年,不由多问了一句。
陈立山道:“我侄儿陈安,不是外人。阿七你有话直说。”
“安少爷好。”密卫拱了一手,这才继续往下说:“我把王宅正门,六哥把后门。期间並未任何人出入。王朗和他新纳的小妾刘芙,以及另外九房姨太太都在里头。”
陈立山点了点头:“这样耗下去总归不是个事儿。那灵婴一天一个样,发育的很快。虽然三哥心存善念,有意给王朗体面,但做事也不可死板。阿七你去敲门,就说传我的话,让王朗连夜到衙门走一趟。支开王朗后,我找个机会动手就是。”
“是。”
阿七拱了一手,正要去开门。
就这时候——
吱呀。
王宅大门忽然被推开。
三人顿时警惕起来,纷纷侧目看去。只见有个人影从门里艰难的爬了出来,顺著夜雨艰难的朝著马路对面一点点的爬来。
“过去看看。”陈立山一手按著刀柄,一手拎著走马灯,带头走了过去。
到了近前,陈立山和阿七各自拔出雁翎刀,警惕的提防著前方的人影,同时把陈安护持在身后。
借著马灯昏暗的光,陈安赫然见得那个在地上爬行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王朗。
此刻的王朗全身都已血肉模糊,到处都有撕咬过的痕跡,已然奄奄一息。
王朗见到了眼前的三人,隨即將目光投在陈安身上,吃力的开了口,“少,少东家。”
陈安蹲下身去想扶起王朗,却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因为王朗全身都被撕咬烂了……
陈安的手只好停在半空,“阿七,去陈府找秋菊,赶紧找个大夫来。”
噗嗤。
王朗吐了口鲜血,“少东家,我是来向您辞行的!
少东家……我知道……你在帮我……可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也要去做……我只想当一回爹啊……”
说著,王朗哆嗦著从怀里拿出那面破碎的八卦镜,塞到陈安手里,“我这一辈子,没考过功名,没挣过大钱,因为没法子传宗接代,被人嘲讽了一辈子,被祖宗骂了一辈子……可今天,我是个爹了。
我想让它知道——它不是野种。它有个家。有个做爹的,愿意为它死。”
拿著染满鲜血的镜子,看著破碎的镜面……陈安便隱约猜到发生了什么。骤然间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王叔,你这又是何苦。”
咳咳咳。
王朗剧烈的咳著血,颤颤巍巍从怀里拿出一双婴儿的小红鞋,喃喃的念叨著:“这是我亲自给孩子做的鞋子,还没来得及给他穿,我怕也没这个机会了。”
说著,王朗跪伏在地上,紧紧拽著那双小红鞋,“我王朗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没偷没抢,我只是想有个孩子,想听人叫我一声爹。少东家,我错了吗?”
“我只是想做一回爹,不想死的时候,连个哭我的人都没有,我不想死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少东家,我错了吗?
就因为我想当一次爹……老天爷就要把我的儿子变成鬼?”
“今儿老奴恳求少东家,杀了阿芙和胎儿后,能给我一家人体面。莫要让人晓得我王朗生了个妖孽。如此也算顾全了我老王家的名声。让我一家三口走的体面。
少东家,老奴求您了!”
说罢,王朗一头磕在地上,鲜血和雨水融为了一体。
陈安看著那个血淋淋的老头,陡然间感到几分难掩的肃穆和悲愴。
老王主动打碎了八卦镜,便意味著他比谁都清楚內情。却还拜託陈安杀了他的妻儿……
听王朗的口气,他不恨刘芙,不恨灵婴,更不恨陈安。
王朗恨的是这个世道:
九房妻妾多年不孕,大夫说是“天命”;
他捐香油钱、拜神求符,换来的是一次次失望;
终於怀上了,却是个害人的“妖孽”。
饶是如此,王朗最后仍旧秉持著人性的善良。拜託陈安处理掉阿芙和胎儿。尽了一个父亲最后的责任,护持著阿芙和胎儿的名声。
他只是想当一次父亲,有错么?
王朗从未疯,疯的是这个世道,这个荒诞的世道!
呼。
陈安长舒一口气,缓缓蹲下身,“王叔,你没错,我答应你,定成全你一家名声。不叫外人非议你一家老小。”
说完,陈安见了王朗和发抖抽搐的身子,浑身涌流而出的鲜血,尤其在看到他怀里拽著的那双小红鞋时,不由想起了王朗白天在陈府房间里笑著纳鞋的场景。
短暂沉默后,陈安加了一句:“王叔和刘芙有个健康的孩儿,因为如夫人妊娠反应大,家父安排他们一家去了外地养胎。”
“谢谢……少东家!”
王朗吃力的磕著头,死死拽住那双小红鞋,像护著刚出生的孩子,脸上绽放出一抹前所未有的释然,“我家孩儿叫王平安,本打算他出生后,带他去城东看槐树开花,教他写字,想他跟少爷那般体体面面……
我的孩儿平安呦,幸得少东家眷顾,你可以体体面面做一回人呦。”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被暴风雨掩盖。跪在地上的王朗再没了动静,一双染满鲜血的手还死死的拽著那双还没纳完的小红鞋。
陈安见到那小红鞋的鞋面上用红线歪歪扭扭地绣著一朵小小的槐花,脑海中久久迴荡著王朗白天说过的那句话:等娃儿出生,我要带他去城东看槐树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