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大茂的「亲生儿子」(2/2)
“许放映,晚上放啥片子?”王队长问。
“《铁道游击队》和《红色娘子军》。”许大茂从帆布包里拿出胶片盒,“都是新片子,刚到的。”
“好啊!”王队长眼睛一亮,“社员们就爱看打仗的!”
正说著,门外进来个年轻媳妇,端著一碗麵条,上面臥著两个荷包蛋:“许师傅,还没吃饭吧?先垫垫肚子。”
许大茂道了谢,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吃。麵条是手擀的,劲道,荷包蛋煎得焦黄,咬一口流油,他吃得狼吞虎咽,骑了小半天自行车早就饿了。
突然想到在这里曾经的相好李小菊,还是59年,那时候她男人孙成才还没死。李小菊跑到他休息的房子敲门,哭著说日子过不下去了,男人孙成才赶车牛惊了,摔瘸了腿,挣不了工分,家里都快断顿了,许大茂哪受得了这种考验啊,和小媳妇滚了一宿,给她留下五块钱和一些票据,唉,现在回想恍如梦境,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天刚擦黑,社员们就搬著板凳来了。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把打穀场挤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嬉笑打闹;大人们三五成群地嘮嗑,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闺女要嫁人。
七点半,电影准时开演。《铁道游击队》的黑白画面在银幕上跳动,枪声、爆炸声、吶喊声,在夏夜里传得很远。社员们看得入神,看到游击队炸火车时,齐齐发出惊呼;看到鬼子被消灭时,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许大茂坐在放映机旁,机械地操作著。这场面他见多了,早就没了新鲜感。
电影放完,已经九点多了。社员们意犹未尽地散去,打穀场上只剩下许大茂和几个收拾场地的民兵。王队长走过来,手里拎著个麻袋:
“许师傅,辛苦你了!这点心意,你收著。”麻袋里是一只绑著腿的大白鹅,还有几包用报纸裹著的乾货——蘑菇、木耳、黄花菜。
许大茂心照不宣地接过来,嘴上客气:“王队长,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王队长摆摆手,“你大老远来给我们放电影,连口水都不喝,我们心里过意不去啊!”
许大茂想了想,说:“王队长,我明天没事,要是社员们还想看,晚上可以再加两场。”
“真的?”王队长喜出望外,“那太好了!我这就去通知!”
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王队长安排许大茂在大队部的空房里休息。那是间土坯房,里面就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打更的是个老头,是王队长的大爷,快七十了,老眼昏花,耳朵还背。王队长安排他打更,纯粹是照顾,让他挣点工分餬口。
“许师傅,你早点休息,有啥事就喊一声。”王队长说完,领著老头走了。
许大茂打水洗漱。井水冰凉,浇在脸上,精神一振。脱了衣服上炕,炕烧得温热,躺上去很舒服。他现在清心寡欲,心如枯井,睡眠质量特別好,几乎是沾枕头就睡。
刚闭上眼,就听见有人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
节奏很熟悉,两短一长,两短一长。许大茂心里一跳,猛地坐起来。
“谁?”
门外没应声,但敲门声又响了,还是那个节奏。
许大茂披上衣服下炕,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閂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
门外站著李小菊,月光下,她瘦小的身子裹在一件宽大的旧褂子里,头髮凌乱地披散著,脸上带著泪痕。看见许大茂,嘴唇哆嗦著,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怎么来了?”许大茂压低声音,往她身后看了看。
“大茂兄弟……”李小菊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她说著就要往下跪,许大茂赶紧扶住:“有话好好说,別这样。”
“我饿能忍著,可孩子受不了啊……”李小菊的眼泪哗哗地流,“孩子才两岁,虚岁,吃不了硬东西,天天喝稀粥,拉出来的都是水……大茂兄弟,你就念在以前的情分上,可怜可怜孩子吧!”
许大茂心里一紧:“孩子?什么孩子?多大了?”
“两岁……”李小菊弱弱地说,“是……是男孩……”
两岁?许大茂脑子里飞快地算著日子。他和李小菊勾搭上,是前年秋天的事。那时候孙成才的腿刚瘸,家里断了收入,李小菊主动找的他。
如果孩子两岁,虚岁,那实际应该一岁多。出生日期……大概在去年春天。
正好是他和李小菊好上之后八九个月。
许大茂的眼睛剎那间亮了,像黑夜里的两盏灯。他一把抓住李小菊的肩膀:“孩子什么时候生的?具体日子!”
“去……去年三月十七……”李小菊被他嚇到了,结结巴巴地说。
三月十七!许大茂心里狂喜,那不就是他最后一次来红旗大队之后八九个月?正好是足月生產的时间!
“孩子……孩子是我的?”他声音发颤。
李小菊低下头,不说话了,其实她心里也稀里糊涂。那段时间,她和许大茂好,也和孙成才同房。孙成才虽然瘸了,但那方面还能用。孩子到底是谁的,她也不知道。这年月又没有亲子鑑定,谁说得清?
可她不敢说不知道。许大茂现在是她在城里唯一的指望。要是连这层关係都断了,她和孩子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大茂兄弟……”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著他,“孩子……孩子长得像你……”
这话是瞎编的。孩子瘦得脱了形,根本看不出像谁。可许大茂信了。他需要相信,必须相信,这是他许大茂的儿子,是老许家的香火!
“走!”许大茂当机立断,“带我去看孩子!”
李小菊住在村西头,两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都烂了,下雨肯定漏。院子里堆著柴火,鸡圈里空著,早就没鸡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李小菊摸索著点亮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照亮了简陋的屋子。
炕上躺著个小人儿,盖著床破被子,只露出个小脑袋。听见动静,孩子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特別大,空洞无神。
许大茂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走过去,蹲在炕边,仔细看著孩子。
太瘦了,瘦得皮包骨,显得头特別大。脸颊凹陷,嘴唇乾裂,脖子细得仿佛一掐就断。被子下的身体小小的,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见。
“孩子叫啥名?”许大茂声音发涩。
“还没起大名……”李小菊小声说,“小名叫狗剩,好养活……”
狗剩!许大茂心里一酸。这年月,孩子起这种贱名,就是怕养不活。
他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又怕手重弄疼他。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孩子他爹……”李小菊哽咽著,“孙成才走之前,给孩子起了个名,叫孙志强。可……可我觉得,孩子该姓许……”
许大茂猛地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孩子该姓许。”李小菊鼓起勇气,“大茂兄弟,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以后孩子就是你儿子,跟你姓许!”
许大茂的心怦怦直跳。他看著炕上奄奄一息的孩子,又看看泪流满面的李小菊,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生长。
这是他儿子。必须是。
就算不是,从现在起,也是了。
“你收拾东西。”许大茂站起来,声音坚定,“明天坐车去四九城,我在车站接你。咱们领证,以后你和孩子我养。”
李小菊愣住了:“大茂兄弟,你……你说真的?”
“真的。”许大茂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到她手里,“这钱你拿著,明天买票。把孩子裹严实点,路上別著凉。”
“可是……可是你家里人能同意吗?”李小菊担心地问,“我……我可是寡妇,还带个孩子……”
“我会说服他们。”许大茂看著她的眼睛,“李小菊,你记住,从今往后,孩子就是我许大茂的亲生儿子。谁问都这么说,听见没?”
李小菊重重点头:“听见了!”
许大茂又看了一眼炕上的孩子,转身走了。走出院子,夜风吹在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回到大队部,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的睡不著。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孩子瘦骨嶙峋的样子,一会儿是李小菊泪流满面的脸,一会儿又是父母惊喜的表情。
对,父母。他们要是知道有了孙子,肯定会高兴疯了的。
许大茂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虽然自己废了,可老许家有后了,这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