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暗香盈袖(1/2)
巷道內,空气仿佛隨著那一下摸枪的动作而凝固。
梁桂生持刀而立,身形如岳,虽左臂传来的骨裂般剧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冷汗,但他的呼吸却强行压製得悠长平稳,眼神牢牢锁定著前方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交锋,三人皆已负伤。
裴子登双臂软垂,口角溢血,背靠墙壁勉力支撑,已然失去了大半战斗力。
朱有江小腿脛骨受创,行动微跛,脸上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但他按在腰间枪柄上的手,青筋暴起,显示出內心的剧烈挣扎。
梁桂生心念电转,深知此刻是生死一线。
若朱有江不顾江湖规矩拔枪射击,在这狭窄巷道內,自己纵有通天之能,也难逃乱枪穿身的下场。
硬拼不可取,唯有攻心为上!
他並未显露出丝毫怯懦或急於逃窜的跡象,反而將周身那股歷经血火淬炼出的惨烈杀气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势。
他目光在朱有江按枪的手上停了停,嘴角竟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朱师傅,”梁桂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道中清晰迴荡。
“方才裴师傅言道,各凭武功,输贏无怨。莫非……山东梅花拳的赫赫威名,今日要毁於一旦,靠这西洋火器来挽回顏面?”
这话语如同钢针,刺中了朱有江心中最在意之处。
他脸色瞬间涨红,按枪的手微微一颤。
江湖人最重名声,尤其是他们这等开宗立派、授徒传艺的拳师,若背上“言而无信”、“倚仗火器胜之不武”的污名,不仅自己一生清誉尽毁,连师门声誉都要受累。
梁桂生不给他深思的机会,目光转向倚墙喘息的裴子登,语气中带著一丝武者间的尊重,但更多的是强势。
“裴师傅的通背拳,劲透筋骨,发若长鞭,梁某佩服!若非情势所逼,本当与二位好好切磋一番。只可惜……”
他语气驀然变得森寒凌厉,周身那股刚刚收敛的杀气再次勃发,虽未动,却给人一种猛虎蓄势欲扑的强烈压迫感:“梁某今日若想走,二位纵然有枪在手,也未必能留得了在下!无非是拼著再添几处枪伤,换你二人其中一位,乃至两位,同赴黄泉而已。”
为了增强话语的分量,梁桂生足下用力一碾,青石板上竟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裂痕,同时他右拳虚握,骨节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噼啪”声,正是运劲的徵兆。
那击溃裴子登的“半步崩拳”之威,犹在眼前,朱有江毫不怀疑梁桂生有临死拉垫背的恐怖能力。
“况且,”梁桂生趁热打铁,声音放缓,却带著更深的意味,“今日二位恪守武林道义,梁某承情。他日江湖再遇,或许还能把酒言欢。
若不然……洪门子弟遍布天下,今日梁某若有三长两短,他日我洪门万千兄弟,必与山东梅花拳、兰州八门通背,不死不休!”
这既是软硬兼施地给台阶,也是最后的警告。
朱有江的脸色变幻不定,理智告诉他,梁桂生所言非虚。
强行开枪,后果难料,甚至可能惹下泼天大祸。
洪门是有名的江湖追杀,不死不休。
三百年里,所言从来不虚。
裴子登此时也强提一口气,嘶声道:“朱兄,放……放他走!此人,是条好汉……江湖……规矩不可废……”
裴子登的话,成了压垮朱有江內心犹豫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按在枪柄上的手终於缓缓鬆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颓然。
他盯著梁桂生,眼神复杂,既有不甘,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涩声道:“梁桂生……今日之事,我朱有江记下了。他日若在战场相遇,绝不容情!”
见对方態度软化,梁桂生知道时机已到。
他不再多言,抱拳微微一礼,动作不卑不亢,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冷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二位师傅,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他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並非向后急退,而是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飘移,巧妙地利用巷道的各种杂物作为掩护。
他的动作看似不快,却异常流畅灵动,每一步都踏在最適合发力与变幻的位置,正是蔡李佛拳中的身法用到极高明处。
既防备对方可能的突然发难,也彰显了其游刃有余的姿態。
几个起落间,梁桂生的身影已没入巷道深处的昏暗之中。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朱有江扶著墙壁,望著空无一人的巷口,半晌无言。
最终,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砖墙上,留下一个浅坑,低声骂道:“妈的,好厉害的拳脚,好深的心机!梁桂生……洪门果然名不虚传!”
裴子登闭目调息,半晌方道:“拳意如枪,言辞如刀。洪门梁桂生……我们今日,怕是放走了一条猛虎……”
夕阳的余暉终於艰难地挤入狭窄的巷道,映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也映照著他们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复杂与预感。
经此惊天一刺,广州又是全城戒严,大肆搜捕革命党。
张鸣岐虽侥倖逃生,也受了不轻的创伤,却嚇破了胆,愈发深居简出。
数日后,夜色深沉。“守真阁”內,高剑父將一套准备好的路引和些许盘缠交给梁桂生。
“桂生,你必须立刻离开广州。佛山是你的根,清廷爪牙在佛山虽也猖獗,但毕竟不比省城。
鸿胜馆张炎师傅德高望重,或可庇护於你。你此去,暂避锋芒,蛰伏待机,联络旧部,切莫轻举妄动。”
梁桂生整理著行囊,重重点头:“高先生放心,桂生明白。革命未成,此身不敢稍懈。”
说是行囊,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那支擦拭得鋥亮的白朗寧手枪和两个压满子弹的弹夹。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蓓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衫裙,蓝色的百褶裙垂落脚面,乌黑的秀髮简单挽起,更衬得面容清减,眼波流转间带著难以掩饰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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