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计议和筹谋(1/2)
午后的光线透过大魁堂高处的鏤花窗欞,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浮尘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堂內主位,江孔殷端坐於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形一半沐在暖光里,一半隱於暗影中。
他无名指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在光线折射下泛著柔和的微光,正隨著他聆听的节奏,极轻地摩挲著光滑的扶手木质纹理。
南海县令期盼的省城大军並未如期而至。
广州城经歷了那场惊天起义,虽表面上镇压了下去,但暗流汹涌,李准新丧,张鸣岐惊魂未定,各地会党、革命党活动频频。
督署哪里还敢抽出兵力来处理佛山这“区区”民乱。
最终,等来的是一支约百人的营兵,以及那位在广东官场乃至士林中都举足轻重的人物。
广东清乡督办江孔殷。
江孔殷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逕自来到了佛山镇的核心议事场所,大魁堂。
丝业陈老的银须在光线中微微颤动,他说话时,双手下意识地交叠置於腹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霞公明鑑,那汪总办行事確实操切,这『尿水捐』名目荒唐,激起民愤,实非我等所愿见。”
铸铁霍东家声若洪钟,唾沫星子在光束中一闪而逝。
他宽厚的手掌时而摊开,时而握拳,砸在身旁的小几上,震得茶碗盖轻响。
“正是!百姓不过是求条活路,那梁桂生虽是大胜堂之人,此番站出来,倒也……倒也颇得些人心。关键是,需儘快平息事端,恢復市面。”
米业何老板嘆息道,“如今夜香行全面罢收,全镇污秽横流,长此以往,恐生大疫,商贸停滯,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半闔著眼,手中一串沉香木念珠缓缓捻动,眼皮偶然抬起,却是精光一闪扫过南海县令。
江孔殷听完,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高深莫测。
心中已明了八九分。
在听到“全镇已臭不可闻”、“工匠怠工”等语时,摩挲扳指的指尖微微一顿。
眼帘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沉吟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旁边如坐针毡的南海县令,语气平淡却带著沉甸甸的份量:“南海乃是省城首县,为民父母,当体恤民情。
纵容属下胥吏,浮收滥捐,逼反良民,此乃取祸之道。
佛山又是岭南重镇,若因区区一『尿水捐』闹得不可收拾,张制台、陈(夔麟)藩台怪罪下来,恐怕谁也担待不起。”
南海县令坐在江孔殷下首的阴影里,官帽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油汗,他不时用袖口擦拭,眼神游离,不敢与堂中任何人对视。
放在膝上的手,指头神经质地蜷缩又鬆开。
心中已將汪剥皮骂了千万遍。
“霞公,我……”他有心辩驳。
“既如此,”江孔殷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转头吩咐左右,“去,以本督办及南海县衙的名义,下帖恭请佛山夜香行、四十八乡乡老及……相关行会代表,前来大魁堂,共商解决之道。態度要客气些。”
他特意在“相关行会”上略作停顿,在场眾人都心知肚明,这指的就是刚刚重立旗號的佛山大胜堂。
堂內一时都安静了下来,除了茶盖轻碰碗沿的脆响,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被高墙阻隔后显得沉闷的市井叫卖声。
空气中只有著檀香、旧书卷和陈年木材混合的气味,与窗外隱约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形成诡异的对比。
现在这些泥腿子们难对付啊!绅董们心里都不约而同升腾起这个念头。
帖子很快送到了梁桂生手中。
“大魁堂?江孔殷亲自来了?”梁桂生看著製作精良的请帖,眉头微挑。
他没想到事情会惊动这位“江太史”,而且对方似乎並未摆出强压的姿態。
李灿道:“生哥,江孔殷此来,恐是『安抚』为主。清廷如今焦头烂额,未必愿意在佛山再动刀兵。確实是谈判良机,但也要小心他们笑里藏刀。”
猪头炳嚷嚷道:“怕他个鸟!咱们有理,全佛山的百姓都看著呢!”
梁桂生沉思片刻,微笑道:“去!为什么不去?江孔殷不同於汪剥皮,他肯来,肯坐下谈,就是机会。若能兵不血刃解决此事,对弟兄们、对佛山百姓都是好事。
正好也让全佛山的人都看看,咱们大胜堂不是只会打打杀杀的江湖佬,也能在明面上跟官老爷们讲道理。
准备一下,叫上夜香行、打铁行、陶瓷行的几位老行尊,我们一起去会会这位江太史!”
他点了李灿、猪头炳,以及两位在夜香行和农户中素有威望的老行尊,一行五人,昂然赴会。
大魁堂內,双方分宾主落座。一边是官袍顶戴的江孔殷、南海县令及几位隨员,一边是短褂布衣的梁桂生等人,涇渭分明,气氛微妙。
南海县令率先发难,试图以官威压人,指责梁桂生聚眾闹事,衝击官署,形同造反。
梁桂生不等他说完,便朗声打断:“县令大人,造反的帽子太大,梁某和诸位乡亲戴不起!我们今日来,不是来听罪的,是来讲理的。”
他拱了拱手,目光炯炯,看向江孔殷:“敢问江督办、诸位乡贤,我佛山百姓,可是天生贱骨头,连拉屎撒尿都要给官府上捐?
这『尿水捐』,出自哪部《大清律例》,又是哪位朝廷大员核准的章程?
若拿不出明令,便是地方胥吏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汪总办此举,非但要盘剥,绝我等生路。
此非逼反,何为逼反?”
他毫不怯场,侃侃而谈,直指核心,既点明了反抗的不得已,又將矛头对准了汪剥皮个人,而非整个官府体系,给足了江孔殷转圜的余地。
那份在血火战场上歷练出来的沉稳与气势,竟让在场许多久经场面的绅董都暗自点头。
一位支持官府的绅董试图缓和:“梁,梁朋友,即便捐税有所不妥,亦当循正路呈稟,岂能聚眾胁迫,甚至……以污秽之物袭击官署?这成何体统!”
猪头炳忍不住哼道:“正路?汪剥皮连面都不敢露,派几条枪出来就想杀人,这叫正路?要不是生哥拦著,当时就出人命了!
咱们泼粪是噁心,总比他们开枪杀人强吧?”
李灿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诸位绅董老爷,我夜香行数百弟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凭力气吃饭,从未拖欠应缴税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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