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黄花岗上(1/2)

北伐粤军独立师的先头部队,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行进在广州城东的官道上。

队伍前方,师部直属部队簇拥著那面猩红底、金虎纹的“北伐虎賁”大旗,猎猎作响。

士兵们脚步沉重,枪械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混合著亢奋与肃穆的复杂气息。

行至一片略显荒凉的山岗前,姚雨平举起手,示意大军暂停。

他勒住马韁,望向那片山岗,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沉痛。

这里,就是不久前的“三二九”起义中,七十二位革命志士喋血牺牲、最终被草草掩埋的地方,红花岗。

梁桂生策马来到姚雨平身边,同样沉默地望向那片山岗。

无需多言,一种同仇敌愾的悲愴感在倖存的起义者们心中瀰漫。

潘达微、高剑父、江孔殷、林老太爷、江仲雅、林蓓等士绅名流,已提前在此等候。

他们没有鼓乐喧天,也没有寒暄揖让,只是静静地站著,如同山岗上沉默的墓碑。

“下马。”姚雨平声音沙哑,率先翻身下马。

梁桂生等人也纷纷下马,整理军容,摘下军帽。

没有仪仗,没有號角。

一行人默默地走上山岗。

坟塋依旧简陋,黄土新覆,荒草萋萋,只有潘达微先生此前冒险立下的简陋木牌,无声地诉说著曾经的壮烈。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尘土,仿佛英魂呜咽。

潘达微先生再也抑制不住,扑到一座坟塋前,泪如雨下,用拳头捶打著地面,声音哽咽破碎:“兄弟们……兄弟们啊!我……我来看你们了!你们看看……大军要北伐了……你们用血换来的天……快要亮了!”

这位冒著杀头风险收殮烈士遗骸的记者,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姚雨平、梁桂生,以及身后许多参加过起义的军官,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齐齐跪倒在地,对著这片浸透战友鲜血的土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梁兄弟可为接应,若事有不谐,还请他护佑其他同志撤离!”温生才说著话,手拍著他的肩头。

“……待此次起事胜利后,定要与你好好探討一番。”喻培伦笑得很是温润。

“生哥,你这样握枪不稳,呼吸要屏住,击发要果断。”余东雄软糯的佛山口音,认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此次起义,我已抱定必死之心。总需给家人一个交代。”方声洞坦然的眼睛。

还有,黄鹤鸣、杜凤书、罗联、陈清畴、林觉民、林文……

“liberty or death!(不自由,毋寧死!)”他想起了那夜黄鹤鸣的喊声。

终於,不由自主,他吐出模糊而呢喃的低语:“for the revolution!(为了革命!)”

抬起头,梁桂生脸上已满是泪痕。

他抓起一把混合著暗红色泥土的黄土,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握住那份未竟的遗志。

声音低沉,却带著金石般的穿透力,在山岗上迴荡:“诸位兄弟!我梁桂生,还有雨平兄,带著弟兄们来看你们了!”

“几个月前,你们在这里,用血浇灌了共和的种子!今日,我们就要带著八千子弟,北上扫荡腥膻,完成你们未竟之志!”

“此去,刀山火海,义无反顾!不打倒韃虏,不建立共和,我等誓不还乡!”

“你们在天之灵,且看我们,如何用清廷之血,祭奠你们的英魂!”

他的声音迴荡在山岗上,在静謐的丘陵间,久久縈扬。

身后的士兵们,无论是否经歷过那场起义,都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纷纷跪下,发出低沉的呜咽和怒吼。

祭奠完毕,气氛依旧沉重。

潘达微先生擦乾眼泪,对眾人道:“此地原名红花岗,虽直白,却总觉少了些气节。诸位烈士碧血丹心,当有一个更配得上他们风骨的名字。”

梁桂生心中一动,眼前仿佛看到秋风萧瑟中傲然挺立的菊花。

他沉声道:“潘先生,诸位前辈。红花虽艷,终逊风骨。菊花傲霜,忠魂亦如是。

我意,不如將此地改称『黄花岗』!

『黄』乃正色,象徵忠烈;『花』已凋零,喻烈士牺牲;『岗』为埋骨之地。

黄花岗,既寓烈士千秋节操,亦寄后人无尽哀思。未知各位以为如何?”

“黄花岗……黄花岗……”潘达微反覆咀嚼著这三个字,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好!改得好!『黄花』二字,悲壮苍凉,风骨凛然,正合烈士气节!

远比『红花』更显肃穆深沉!桂生兄此议,大善!从此,这里便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

江孔殷、林老太爷等人也纷纷頷首,深以为然。

这个新名字,迅速获得了所有在场者的认同,仿佛它本就该属於这里。

祭奠完毕,眾人缓缓下山。

林蓓跟在祖父和江孔殷身后,目光却不时飘向走在稍前方的梁桂生。

看著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看著他军服上未乾的尘泥,林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悸动。

这个平日沉稳如山、出手狠辣的男人,此刻却流露出如此深沉的悲慟,让她看到了铁血之下隱藏的柔情与重负。

林老太爷和江孔殷交换了一个眼神,故意放慢脚步,与梁桂生並肩而行。

走到一处僻静些的松林旁,林老太爷停下脚步,捻著手中的佛珠,看著梁桂生,语气充满了长者的关怀:“桂生啊,此次北伐,关山万里,凶险难测。刀枪无眼,你要……多多保重。”

江孔殷也接口道,语气恳切:“是啊,桂生。你是我们广东革命的栋樑,南海人的骄傲,更是粤省五千万父老未来希望所系。切莫一味逞强,凡事需以保全自身为要。”

梁桂生感激道:“谢林公、霞公掛怀。桂生省得。”

林老太爷话锋一转,看了一眼走在前方不远处、正驻足等待、目光不时瞥向这边的林蓓,压低声音:“桂生,老夫年事已高,別无牵掛,唯独放心不下蓓儿这丫头。

她母亲去得早,我又……自上次之事后,她心思如何,老夫也看得出几分。你……觉得蓓儿如何?”

梁桂生心中一震,看向林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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