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在灰烬与字句之间(1/2)

1493年8月中旬,席捲整个大陆的黑死病已消亡了半个世纪之久。

死亡留下的巨大真空,曾经被教廷的信仰所填补,而在那之后,又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著渴望与改变的活力所替代。

旧秩序的疤痕仍在,但新生的枝芽已从其裂隙中倔强地钻出。

遗失的手稿正被学者们以惊人的热情重新发掘、翻译和爭论,大学里的辩论不再仅限於神学,自然哲学、几何学乃至医学都吸引了越来越多不安分的头脑,来自遥远东方的造纸术与本地改良的活字印刷技术悄然结合,虽然尚未普及,但已让知识的复製速度悄然加快,成本缓慢下降。

思想的瘟疫——无论是启迪还是异端——其传播的潜在速度,已让嗅觉敏锐的掌权者感到隱约的不安。

纵使马罗教廷依然矗立,可其权威却不再如铁板一块,世俗王权在战后重建中不断巩固自身,国王们对教皇的徵税和徵兵令开始出现谨慎的抵制。

一些边缘教区,关於仪式简化、圣经语言本土化的微弱呼声时而可闻,虽然远未形成浪潮,但唯一解释权的神权之下,已能听见细微的反对声。

同时,实用主义的探索精神正在蔓延,在前进中的人们不只有克拉科夫教堂亦或者多伦城的少数几位,事实证明,即便没有那块神奇的石头,启蒙的嫩芽依然在缓缓冒头。

比如,为了建造更宏伟的教堂、更坚固的城堡、更有效的排水系统,工匠和工程师们大胆地实验著新的原理和建筑材料,弩炮与投石机的设计图谱在军营和作坊里秘密流传,而利用燃烧矿物粉末產生巨大推力的原始火罐,已从东方商路带来的奇闻,逐渐变成了某些王国工坊里实际研究的对象——儘管它们笨重、危险且极其昂贵。

而辽阔的海面上,变化更为直观,坚固的多桅帆船正载著冒险家、商人和亡命之徒,驶向旧海图边缘的迷雾。

战爭从未远离,但形態在变。

冬季战爭的创伤促使各国重新审视常备军与僱佣兵制度,教皇国联合瓦卢第一帝国、西牙王国等国组成的康布雷同盟,与新兴的威尔尼斯及其盟友之间產生的对峙,足以令无数人感到不安。

黑死病带走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也意外地鬆动了某些固化了数百年的社会结构,劳动力变得珍贵,农奴的枷锁在部分地区悄然锈蚀。

城市在废墟上扩大,市民阶层在嘈杂的市场和行会大厅里积累著財富与自信,旧的神祇依然被供奉,但人自身:他的理性、他的能力、他在此世的命运,正悄然成为许多夜晚密室谈话和白天学术探討中,一个越来越无法迴避的焦点。

仿佛一场大病初癒后的机体,整个大陆都处在一种高速的新陈代谢中,旧的组织在缓慢坏死剥离,新的细胞在疯狂增生。

没有人知道最终会痊癒,还是会诞生出某种前所未见的、甚至难以理解的形態,但变化本身,已成为这个时代最稳定的特徵。

在弗龙堡的书房里,在多伦城的印刷机旁,在远洋帆船的甲板上,在王国宫殿的密室里,无数个选择正在被做出。

时至8月末,多伦城內,一篇名为《天球运行论》的书籍悄无声息的出版,在罗拉德主教的权势之下,多伦城当地的教堂並不敢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更何况天球运行论本身的绝大部分结论都是建立在一种猜测之上。

它在告诉学者们:这只是一种设想,在拥有更先进的观测工具之前,依然缺乏直接证据来验证它。

半个月后,在一直推崇教廷正统,致力於修复本轮体系的多伦城天文学圈子中,诞生了一个新的派系:以天球运行论中的日心观点为主的新派。

而隨著天球运行论的大量印刷和传播,非议的声音也逐渐传出,从克拉科夫教区以外的地方,一些学者公开批评了天球运行论对上帝的褻瀆,並指控书的创作者们是一群极其危险的异端,要求马罗教廷做出行动。

作为审核方的克拉科夫教堂也没能倖免,单是教堂內部的声音就足以压得罗拉德喘不过气,各个机构都对天球运行论的前途担忧,並提议由克拉科夫教堂表態,封杀天球运行论並软禁创作者乔莱尼·布鲁诺。

只不过,碍於罗拉德的强硬態度,这件事依旧不了了之。

在灰烬与字句之间,名人的一举一动都改变著潮流,可世界从不会因一两个人而突然转弯,思想的真正裂变,永远藏在无数普通人的呼吸里。

英雄引领时代,而人民推动时代。

多伦城东区,有一条名叫灰鸽巷的老街,巷子深处,住著一位名叫埃里克的羊皮纸装帧匠,他的手艺传自父亲,父亲又传自祖父,几代人都靠著为教堂抄写精美的圣约、为学者装订厚重的典籍维生。

埃里克今年四十二岁了,手指因常年摩挲纸张和皮绳而粗糙,眼神却还保留著匠人特有的专注。

过去,他手里留过的大多是散发著陈旧羊皮和虔诚墨香的圣约和布道集,偶尔有几本外国的哲学书译本,但最近,他经手的稿子变得杂了。

有时是某个外地学者寄来充满奇怪几何图示和演算步骤的薄册子,纸张廉价,字跡潦草,有时是商人们私下用方言写成的航海日誌副本,里面画著从未见过的鱼类和海岸线,夹著对风向和星象的粗陋记录。

变化是琐碎而具体的。

以前订书的客户,多半是教士或贵族管家,现在却多了些身份模糊的人:自称自然爱好者的乡绅,穿著异国服饰、口音古怪的旅行者,甚至还有一两位自称投资香料航线的商人,他们带来的书稿內容千奇百怪。

埃里克不懂那些复杂的知识,但他能从纸张的质地、墨水的浓淡、插图的精细程度,以及客户付钱时的爽快或谨慎里,感受到一种暗流。

知识,或者说对某种特定知识的需求,似乎正在悄悄上市,变成一种可以私下交易、討论的东西。

街面上的变化也在印证他的感觉。

灰鸽巷口那家世代经营烛台和圣像的老铺子,半年前悄悄把一半门面租给了一个眼镜匠,橱窗里摆上了打磨水晶镜片的奇怪工具。

酒馆里,喝多了的学徒们不再只抱怨工头和物价,偶尔会压低声音爭论“大地要是圆的,对面的人会不会掉下去”这种以往会被斥为疯话的问题。

市政厅广场上新立了一座日晷,样式新颖,据说是一位本地钟錶匠和一位路过数学家合作的成果,虽然晷针的影子总对不准官方钟楼的报时,却引来不少人驻足琢磨。

当然,更多东西没变。

教堂的钟声依然每日准时响起,弥撒日巷子里依旧安静,税吏的盘剥没轻,麵包的价格也没降,大多数人,包括埃里克自己,日子依旧按部就班。

新奇的书稿和街谈巷议,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在扩散,但潭水本身依然深不见底,沉默如昔。

直到某一天。

埃里克在常去的书店里发现了一本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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