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夜间的呜咽(1/2)

凯伦推开阁楼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木轴转动的吱呀声。

夜间的寒气涌进来,与屋內积蓄了一整天的暖意碰撞,形成一层薄薄的雾。他站在门口,侧耳倾听。尘光镇睡著了——或者说,假装睡著了。没有往日的犬吠,没有守夜人悠长的报时,甚至没有风吹过屋檐的寻常声响。整座镇子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压抑的寂静里,像一块浸透了恐惧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屋顶下。

远处广场方向,三艘黑铁飞艇的轮廓在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船首的苍白火焰徽记像是三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俯视著镇子。偶尔有穿著黑甲的士兵巡逻走过,盔甲摩擦的金属声和沉重的靴音在石板路上规律地响起,每一次都让夜的寂静裂开一道缝隙。

但那声呜咽,不是从广场传来的。

凯伦仔细回想。声音很轻,像一根细针掉进棉花堆,几乎被夜的厚重吸收殆尽。但它確实存在过,而且……方向很明確。

东边。旧仓库区。

他犹豫了不到三秒,便踏出门,反手將门虚掩。身上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亚麻衬衫和旧羊毛外套,深秋的夜风立刻钻进衣领袖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回去加衣服——时间可能很关键。

凯伦熟悉尘光镇的每一条小路。他避开主干道,钻进房屋之间狭窄的巷道。这些巷子有些是两户人家之间的空隙,有些是早年规划时留下的通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镇上的孩子们喜欢在这里玩捉迷藏,凯伦小时候也是其中之一——虽然更多时候,他是那个独自寻找藏身处的人。

月光被高耸的屋脊切割成破碎的条块。他在明暗交替中快速穿行,脚步轻盈。多年的独处让他学会了如何不引人注目地移动,如何让脚步落在石板接缝处减少声响,如何利用阴影遮蔽身形。

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从一条街外传来,伴隨著低沉的交谈:

“……队长说这座镇子的灵脉读数异常,尤其是东边。”

“那个破仓库区?明天去搜。”

“早点完事早点回去,这穷地方连像样的酒馆都没有。”

声音渐渐远去。

凯伦屏住呼吸,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藏身的门廊阴影里出来,加快速度。

旧仓库区位於镇子最东侧,靠近悬崖边缘。几十年前,尘光镇还是个以矿石转运为主的小镇时,这里曾堆满待运的矿石和来自各地的货物。后来主矿脉枯竭,贸易路线改道,仓库便逐渐废弃。如今只剩下一排排歪斜的木结构建筑,屋顶瓦片残缺,墙壁爬满枯藤,在夜风中发出空洞的呻吟。

凯伦在仓库区边缘停下。

这里连巡逻的士兵都不愿来。月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出满地碎瓦和丛生的杂草。风更大了一些,从悬崖方向吹来,带著云海特有的潮湿和寒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是血的味道。

凯伦的心臟猛地一缩。他顺著味道的方向看去——最靠崖边的那座仓库,也是最大、最破败的一座。它的半边屋顶已经坍塌,木墙板裂开巨大的缝隙,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尸体。

呜咽声又响起了。

这一次更清晰,就在那座仓库里。不是连续的悲鸣,而是一阵一阵的,微弱,颤抖,夹杂著痛苦的抽气声。像是什么小动物受了重伤,在黑暗中蜷缩著,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求救——或者仅仅是因为太疼了,疼得忍不住。

凯伦没有立刻衝进去。

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乾燥的泥土,撒向仓库的方向。泥土在月光下扬起细小的尘埃,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陷阱,至少没有触髮式的灵能陷阱。他又捡起一块碎瓦,轻轻扔向仓库门口。

瓦片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呜咽声骤停。

仓库里陷入死寂,连痛苦的抽气声都消失了。那东西知道有人来了,它在屏息,在害怕。

凯伦等了十秒钟,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向仓库。

大门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歪斜的门框。他侧身进入,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適应。月光从屋顶的破洞和墙板的裂缝漏进来,形成一道道倾斜的光柱。空气中瀰漫著灰尘、霉味、木头腐朽的气息,以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甜腥味——新鲜的血。

仓库內部很空旷,原本堆放货物的木架大多倒塌,散落一地。凯伦的目光扫过角落,扫过阴影,扫过那些可能藏身的地方。

没有动静。

但他能感觉到——不是听到,也不是看到,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感觉——有东西在这里,而且就在附近。他的皮肤微微发麻,胸口掛著的吊坠传来异常清晰的温热,甚至有些烫。

“我不会伤害你。”凯伦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只是……听到了声音。”

没有回应。

他向前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鬆动的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几乎同时,右侧一堆倒塌的木架后面传来急促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慌乱地向后缩,但紧接著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呜咽。

凯伦转向那个方向。

他绕开地上的障碍物,慢慢靠近木架堆。月光在这里被遮挡,形成一片浓重的阴影。但隨著距离拉近,他看见了——

金色。

即使在黑暗中,那也是耀眼的金色。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更柔和、更温暖,像是阳光透过琥珀时呈现的顏色。那团金色蜷缩在木架和墙壁形成的夹角里,瑟瑟发抖。

凯伦蹲下身,眼睛终於完全適应了此处的黑暗。

他看清了。

那是一只幼崽。大小和一只中型犬差不多,但形体更修长优雅。它全身覆盖著细密的金色绒毛,在月光偶尔扫过时泛起丝绸般的光泽。头部像狮子,但更精致,耳尖有两簇细长的绒毛,此刻因为恐惧而紧紧贴著头皮。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背脊——那里本应有一对翅膀,凯伦从图鑑上知道光翼狮的翅膀由纯粹的光灵能构成,即使是幼崽也该有雏形。

但此刻,它的背部只有一片血肉模糊的撕裂伤。

左侧翅膀的根部被整个扯开,金色的血液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但伤口深处还在渗著透明的组织液。残留的翅膀结构——几根尚未完全成形的光能骨骼——暴露在外,断裂处闪烁著不稳定的微光,像坏掉的灯管。

不仅是翅膀。

它的腹部侧边有一片焦黑的烧灼伤痕,边缘呈不规则的放射状,皮肉翻卷,散发出淡淡的焦臭味。那种伤痕凯伦在图鑑上见过——是“苍焰”,苍焰教团標誌性的灵能火焰造成的伤口,具有持续侵蚀灵脉的特性。

幼崽抬起头。

它的眼睛是纯粹的琥珀色,在黑暗中像两盏小小的、颤抖的灯。瞳孔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放大,映出凯伦蹲伏的身影。它想向后缩,但身后就是墙壁,退无可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咕嚕声,但那声音虚弱得毫无威慑力,反而更显得可怜。

“没事了。”凯伦的声音放得更柔,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展示自己没有武器,“我不会伤害你。”

幼崽盯著他的手,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警惕。但它太虚弱了,连维持威胁的姿態都很费力。腹部伤口的疼痛让它身体一阵痉挛,它低下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细小的呜咽。

就是这声呜咽。

和之前在阁楼听到的一样,但此刻近在咫尺,每一个颤抖的尾音都清晰可辨。那不仅仅是声音——当呜咽传入耳中的瞬间,凯伦的脑海中突然炸开一团混乱的意象:

黑暗。坠落。撕裂的痛。灼烧的痛。妈妈在哪里?好冷。好黑。金色的人类?危险?不,他的眼睛……不一样……

凯伦僵住了。

这不是他“听到”的意思,而是直接“理解”的。就像那声呜咽本身携带著信息,直接在他的意识里解码成了他能够理解的碎片。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