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达摩(1/2)

河西镇的秋夜,来得悄无声息。

最后一抹晚霞在西边山头褪尽顏色时,深蓝色的天幕就悄摸摸地铺展开了,先是一两颗星子试探性地眨眨眼,接著便是成片成片地亮起来,像谁打翻了一篮子碎钻,洒在了天鹅绒上。

风也换了性子。

白日里还带著点夏末的燥热,一入夜,就掺进了凉意,顺著窗缝门缝钻进来,拂在人脸上,清清爽爽的,带著田野里稻茬和枯草特有的乾燥气息。

林天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身上搭了条薄毯,手里握著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

眼睛半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天上的星星。

林峰已经睡了,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偶尔还夹杂几句模糊的梦话,大概是又在梦里摸鱼爬树。

石瑶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流声细细的,混著她低声哼著的不知名小调,温温柔柔地散在夜色里。

敖小黑没在。

晚饭后他就嚷嚷著要去悦来居找钱胖子交流厨艺心得,这会儿估计正蹲在人家后厨,对著锅灶指手画脚,把胖厨子唬得一愣一愣的。

一切都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可林天握著蒲扇的手,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波动。

不是来自河西镇,不是来自龙魂,不是来自任何熟悉的气息。

那波动来自极遥远的地方,跨越了千山万水,穿透了层层空间,探查了一下河西镇。

然后,气息,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消散,而是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片雪花落入了冰川,彻底、乾净、不留痕跡地从他感知中抹去。

林天睁开眼,看著夜空。

星星依旧眨著眼,月亮刚爬上半空,弯弯的一牙,清辉淡淡。

虫鸣声从墙角传来,时断时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里的蒲扇,又缓缓摇动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刻,距离河西镇不知多少万里之外,中庭腹地,一片荒无人烟的戈壁深处。

这里白天是滚烫的炼狱,夜里是寒冷的冰窟。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嶙峋的怪石,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没有植被,没有水源,连最顽强的沙蝎都不愿在此久留。

但今夜,戈壁中央,却凭空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庭院。

庭院真的很小,只一圈低矮的土墙,墙內三间茅屋,一口水井,一棵树。

树是菩提树,枝叶不算繁茂,但在这样死寂的戈壁里,却绿得惊心动魄,每一片叶子都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仿佛自带佛光。

树下,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一个穿著灰白佛衣的老和尚,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低头看著石桌。

桌上摆著一副残局,黑白棋子错落,月光洒在上面,棋子在石桌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和尚很老,脸上沟壑纵横,白眉垂到脸颊,白须垂到胸前。

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初生的婴儿,又深邃得像歷经万古的星空。

他嘴角噙著一丝温和的笑意,手指间拈著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忽然,他抬起头,看向庭院门口。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但下一刻,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道高大的、戴著铁面具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仿佛他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刚才没人看见。

袁天罡。

他站在庭院门口,没有立刻进来,面具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小院,扫过茅屋,扫过水井,最后落在菩提树下那个老和尚身上。

老和尚对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袁施主,请坐。”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落在袁天罡耳中,温和醇厚,带著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袁天罡迈步走进庭院。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铺著细沙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老和尚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山。

两人之间,隔著一盘残棋。

“久闻袁施主盛名。”

老和尚放下手中的黑子,双手合十,微微頷首。

袁天罡沉默了片刻,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达摩祖师,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佛门祖师达摩。

当今天下,公认的三位祖师之一,陆地神仙巔峰,据说已活过三千载,是真正站在此界顶端、俯瞰眾生的存在。

达摩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桌上的棋局:“老衲於此枯坐七日,参悟此局,始终不得其解。袁施主可愿指教一二?”

袁天罡目光落在棋盘上。

棋局很怪。

乍看黑白交错,势均力敌,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白棋看似散乱,实则隱隱连成一片,暗藏杀机。

黑棋看似厚重,却处处受制,左支右絀。

更诡异的是,棋盘上的棋子,竟在缓缓自行移动,虽然幅度极小,慢到几乎难以察觉,但以袁天罡的眼力,自然看得分明。

这不是普通的棋局。

这是道的显化,是天地规则的投影,是……眼前这位佛门祖师对某些大势的推演。

袁天罡看了片刻,缓缓开口:“白棋如网,黑棋如鱼。网已张开,鱼在网中。”

达摩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袁施主慧眼。那依施主看,这鱼,该如何脱网?”

“脱网?”

袁天罡声音平淡,

“为何要脱?网是网,鱼是鱼。鱼在网中,挣扎是死,不挣扎亦是死。既是必死之局,何须挣扎?”

达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施主此言,太过决绝。世间万事,皆有变数。死局之中,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生机?”

袁天罡抬起手,指了指棋盘一角,

“这里,看似是活眼,实则是陷阱。若黑棋落子於此,白棋只需一子,便可屠龙。”

他又指了指另一处:“这里,看似是绝地,但若黑棋弃子爭先,断尾求生,或可搏出一片新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新天,依旧是白棋的局。”

袁天罡收回手,

“棋手太强,棋力相差悬殊。鱼再挣扎,也逃不出渔夫的手掌心。”

庭院里静了片刻。

风似乎停了,连戈壁惯有的呜咽声都消失了。

只有菩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达摩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竟带著几分苍凉:“袁施主看得透彻。是啊,棋手太强……强到让人绝望。”

他抬起头,看向袁天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竟泛起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施主可知,这棋盘上的白棋,代表什么?”

袁天罡沉默。

“是天。”

达摩缓缓道,

“是此方天地的意志,是亘古不变的规则,是……我们称之为天道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黑棋,是眾生。是你,是我,是这世间一切试图挣脱束缚、寻求超脱的生灵。”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