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男儿当自强(1/2)

黄庸端坐於自家书房矮几后的坐榻上,身前摊开著一卷简书,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青色的儒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关於太僕寺的情况,刘慈之前刚刚找人抄送给他,不算太深入,都是帐面上的东西,黄庸也不嫌弃,认真看起来。

之前第一次拜访郭表的时候他就很好奇郭表就住在太僕寺旁边,为何从没有动过太僕寺的主意,现在这一看他总算明白,合著太僕寺的门道这么多——之前的太僕是曹丕的师傅,曹魏老臣何夔,之后又换成了建安老臣董昭。

董昭这货不显山不露水,因为年纪大上朝都不去,猫一样窝在太僕寺整日不知在作甚,而且为人又聪明机警,该怎么才能想办法把这位曹魏元老拖下来。

毕竟,太僕寺的油水可太大了,想想看董昭好像一直都在曹魏的大油水岗位上活动,之前是將作大匠,之后又当了太僕,算是曹丕核心层之外的宠臣了。

就在黄庸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时候,费叔在外面用沙哑的声音向他匯报,说刘慈带著石苞来拜见,而且邓贤今天也正好赶到,已经派僕役先来送礼,说如果方便很快就到。

黄庸微笑道:

“正好,两件事不牵扯,先请刘兄来,让邓兄即刻过来也成。”

费叔躬身听命,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

儘管黄权和黄庸二人什么都没说,但费叔已经感觉到黄庸这些日子交往颇多,宾客不断上门,日子一点点有了盼头。

而黄权也一改之前的颓废,这些日子积极参与政事,在等待什么机会。

说不定,有机会回家了!

很快,两人飞快来到黄庸书房门前。

当先一人,自然是刘慈。

他今日穿著一身光鲜的素色锦衣,贵气十足,脸上堆满了惯有的、令人作呕的諂媚笑容,微微弓著腰缓步进门,將身后的另一个人让到前面。

跟在刘慈身后的,是一个三旬上下的男子。

此人身量中等,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能看出几处补丁的麻布短褐,脚下是一双破旧的草鞋,露出沾满泥污的脚趾。

他头髮蓬乱,鬍子拉碴,面带菜色,一副穷困潦倒、饱经风霜的模样,然而,纵然是如此颓唐的打扮,也难以完全掩盖他天生的俊朗轮廓,有点巔峰朝伟的感觉,隨便一看就知道是个人物。

这便是石苞,石仲容。

石苞在刘慈的示意下,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是卑躬屈膝地对著黄庸深深一揖,头颅低垂,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黄庸好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石苞身上,上下打量著他。

他想起了关於石苞的种种传闻。

石苞是南皮人,出身不高,早年做过给农司马的小吏,曾经因故与邓艾相识。

后来不知何故流落鄴城卖铁,再后来转到洛阳卖铁,因为极为贪婪,又好美色被人鄙视,之前在金市缺斤短两齣名,经常被人暴打,没揍过他的都不能算是洛阳金市的常客。

前些时候,他还是郭表的门客,郭表倒台后,便立刻改换门庭,投靠了曹洪。

標准的反覆小人,市井无赖,这是大多数人对石苞的评价。

他去曹洪帐下的时候,靠著諂媚阿諛和相当不错的文书功力得到了曹洪的欣赏,让没文化的曹洪顿时觉得这是个人才。

刘慈知道石苞的底细,生怕曹洪上当,於是严肃地告诉曹洪石苞之前经常做不当人的事情,光他知道的也怕是有一二十件了。

曹洪闻言一皱眉,隨即问了刘慈一个灵魂的问题:

“饭前还是饭后?”

在洛阳坏的流脓的刘慈终於意识到自己的坏跟杀人如麻的曹洪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曹洪之前听说石苞找不到工作被迫卖铁的时候一笑了之,这会儿听说石苞来洛阳一年才干了这么点事就被人打,顿时为他不值,说什么都得推荐给自己的好兄弟。

现在,石苞那双虽然躲闪、却难掩其中渴望与不甘的眼睛正悄悄打量著黄庸,看著他虽然卑躬屈膝,可阅人无数的黄庸还是立刻感觉到一股桀驁。

贪婪?

好色?

諂媚?

这个拜伏在地的諂媚小人身上好像燃了一团火,这团火,黄庸看得很眼熟。

“起来吧。”黄庸的声音温和,甚至主动伸出手,语调中带了几分欣赏,“都是自家兄弟,是士则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咱们莫要客气。”

石苞忙直起身子,儘量让自己的笑容感恩而諂媚,可听到邓艾的名字,黄庸还是明显注意到他眼中一黯,隨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寒意。

耿纪韦晃之乱后,石苞和邓艾被选中一起给謁者赶车,去鄴城报告消息。

一路上,謁者郭玄信閒的没事跟两个车夫吹牛,並且说他们以后能当上卿相。

当年的石苞並不知道謁者每天的工作就是画饼,听得自己从前根本接触不到的大人物这样夸讚,他心花怒放,於是当真了,还激动地劝邓艾跟他一起留在鄴城,等待做官的机会,等待自己的才能震惊天子王侯,一跃成为搅动天下的人物。

邓艾默默点了点头,他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石苞,孤独地赶著车离开,同情的眼神刺地石苞魂魄生疼。

无数个夜晚,他都在默默发誓自己一定要做出点样子来震惊这位看不起自己的朋友。

可一晃八年过去,石苞依然像条狗一样艰难地活著,他在鄴城卖铁,大魏代汉后又去洛阳卖铁,苦苦哀求一个个欣赏他本事的人给他一口饭吃。

他已经明白这些人都是满口大饼的人精,也知道自己当年看不起的那个小吏身份现在哪怕苦苦哀求也未必能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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