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班的无力与无奈(1/2)

红桥医院的夜,比白天更像人间。

白天的急诊科,处理的是头疼脑热、磕磕碰碰,是生活里的小病小灾。

而到了晚上,酒精、意外和被黑暗放大的绝望,便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罗明宇刚给一个半夜骑电瓶车摔断了锁骨的小伙子打好石膏,送他去办住院。

回到医生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走廊尽头的病房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每一声都带著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听得人心里发紧。

张波端著一杯泡得发白了的茶走进来,听到这声音,嘆了口气:“又是12床的陈大爷。”

罗明宇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问道:“什么情况?”

“肺癌晚期,多发转移,心肺功能都差得一塌糊涂。”张波把病歷递了过来,脸上满是年轻医生特有的那种同情又无力的表情,“从乡下来的,据说在好几家大医院都转了一圈,人家一看他那片子,都不收了,说没手术机会,化疗也顶不住,让他回家想吃点啥吃点啥。最后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们这儿,给送来了。”

罗明宇翻开病歷,ct片在灯箱上透出绝望的白色阴影。

癌细胞几乎侵占了双肺,纵膈淋巴结肿大得像一串葡萄,胸腔里还有积液。

这种病人,在省一院,確实就是直接劝退。

不是医生心狠,是真的没有办法。

任何积极的治疗手段,对他来说都只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

“家属呢?”罗明宇问。

“就一个看著年纪差不多的老头送来的,说是他弟弟。来了没两天,说家里秋收,玉米不收就烂地里了,非要回去。我们怎么劝都劝不住,说两三天就回来,这都快一个礼拜了,人影都没有。”张波撇了撇嘴,“住院费都欠了两千多了。昨天护士长去催,老爷子自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全是些一块、五块的零钱,凑了一千块钱交了。他说他自己有钱,让我们別担心。”

罗明宇心里堵得慌。

他站起身,朝病房走去。

12床的陈大爷蜷缩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身上插著好几根管子,从鼻子到胃的营养管,还有一根引流十二指肠液的管子,磨得他嗓子说不出话。

因为长时间不能经口进食,只能靠打脂肪乳和营养液维持著。

他看到罗明宇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神采,挣扎著想坐起来。

罗明宇快步上前按住他:“大爷,別动,躺著就行。我看看。”

他检查了一下老人的生命体徵,听了听心肺。

那肺部的呼吸音,就像一个破烂的风箱,到处都是杂音和水泡音。

老人似乎想说什么,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嘴巴一张一合。

罗明宇知道,他嗓子疼得厉害,说话很费劲。

“想喝水?”罗明宇问。

老人费力地点了点头。

“不行啊大爷,”旁边的护士赶紧说,“罗医生,他前天刚试著喝了点营养粉,结果全吐了,呛得差点窒息。医嘱上写著禁食水。”

老人眼里的光一下子就暗了下去,透著一股浓浓的失落。

他只是想润润那火烧火燎的嗓子,这么简单的愿望都实现不了。

罗明宇沉默地站在床边。

他能用最精妙的手法切除肿瘤,能吻合比头髮丝还细的血管,可面对这样一个生命之火即將燃尽的老人,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连让他舒舒服服喝口水的愿望都满足不了。

就在这时,隔壁病房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不成调的叫喊声。

“啊——啊——!”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嘶吼。

一个护士匆匆跑过来说:“罗医生,15床的又不好了,您快去看看!”

罗明宇拍了拍陈大爷的手背,转身走向15床。

病房里,两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手忙脚乱地哄著病床上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看著三四十岁的年纪,身体却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姿势,四肢被约束带绑在床栏上,兀自挣扎著,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叫。

“怎么了?”罗明宇问。

“医生,你快看看,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从刚才就开始叫,怎么哄都不行。”男人的母亲焦急地抹著眼泪,他父亲则在一旁笨拙地给他擦著口水。

这是科里另一个特殊的病人。

三十九岁,本该是家里的顶樑柱,却因为小时候一次高烧,智力永远停留在了三四岁。

不会说话,不懂表达,所有的情绪,无论是高兴还是难受,都只会“啊啊”地叫。

罗明宇戴上手套,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查体。

肚子不胀,四肢也没有红肿,不像是有急性的病变。

“可能就是烦躁,或者哪里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不舒服。”罗明宇对家属说,“我给他打一针镇静剂,让他先睡一会儿吧。”

“哎,好,好。”老父亲连连点头,看著自己儿子的眼神,充满了爱怜和无尽的疲惫。

他们就这样,像哄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哄了三十多年。

罗明宇开好医嘱,让护士去执行。

他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点燃了一支烟。

他很少抽菸,但此刻,他需要尼古丁来麻痹一下那颗被无力感紧紧揪住的心。

上天给了我一颗怜悯之心,却没有给我解救眾生的能力。

这句话突然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以前在省一院,他每天面对的都是可以被“修復”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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