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哭泣的粮仓(2/2)
计划的公开目標简单而高尚:由王室出资,招募医生和教师志愿者,组成援助队,深入偏远的色萨利平原,为那里的贫苦农民,提供最基础的医疗服务和扫盲教育。
报纸上,刊登著索菲婭王储妃探望孤儿院的温婉照片,配上她那段充满人文关怀的讲话:“知识与健康,是上帝赋予每个希腊人最平等的权利。我们不能让生活在国家粮仓里的同胞,反而被遗忘在文明的角落。”
整个计划,从头到尾都散发著王室的仁慈与贵族的高雅,看不到半点政治的烟火气。
雅典上流社会的沙龙里,这件事成了最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我们美丽的王储妃,要去教那群泥腿子读书写字了。真是……有爱心啊。”一位穿著巴黎最新款长裙的伯爵夫人,用手帕掩著嘴,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天真!她以为几瓶阿司匹林和几本识字课本,就能改变那片贫瘠的土地吗?我祖上的庄园就在那里,我比谁都清楚,那些农民懒惰又愚蠢。”一名靠著土地分红过活的议员,摇晃著杯中的白兰地,一脸不屑。
“这不过是王室收买人心的又一场政治秀罢了。花点小钱,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真是笔划算的买卖。”一个金融家一针见血地评价。
“我打赌,不出三个月,那些在雅典城里娇生惯养的医生和老师,就会哭著喊著跑回来。他们受不了乡下的臭味和跳蚤!”
“可怜的农民,他们需要的不是什么狗屁知识,他们需要的是麵包和酒!王储妃殿下还不如直接给他们发钱呢。”
嘲笑声,讥讽声,混杂在咖啡的香气和雪茄的烟雾里,瀰漫在雅典的上层空气中。
没有人把这场“王妃的田园诗”当真。
就在计划正式启动的前一夜。
王宫的一间偏厅里,灯火通明。
康斯坦丁秘密召见了所有参与“希望之光”计划的核心成员。
他们站在这里,有穿著白大褂的医生,有戴著眼镜的教师,但他们身上,都有一种不同於普通文职人员的笔挺与坚毅。
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胸前的口袋里,放著亚歷山德罗斯情报总局的徽章。
另一部分人,则是从“希腊劳动者福利协会”里,选拔出的最忠诚、最有文化、对旧秩序怀有刻骨仇恨的骨干。
康斯坦丁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
他没有谈论仁慈,也没有谈论慈善。
“先生们,女士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明天起,你们是医生,是教师,是王室的特使!”
“但从现在开始,你们还有另一个身份——”
“我的眼睛!”
“我的耳朵!”
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用力地挥动著。
“我需要你们记录下你们看到的一切!听见的一切!”
“我不要粉饰过的田园诗!我要的,是色萨利平原上,最真实的哭声!是那里的人民,流出的血和泪!”
他停顿了一下,將一份份特殊的“教材”发到每个人手中。
那是一叠印刷精美的调查问卷。
纸张的页眉,印著王室的徽章。
但上面的问题,却冰冷而尖锐,像一把把手术刀。
“佃农家庭,每年实际收成的小麦数量是多少?”
“上缴给地主的粮食,占总收成的確切比例是多少?”
“除了法定的什一税,是否还存在其他名目的附加税?例如:感恩税、磨坊税、过桥税……请详细罗列,並註明数额。”
“最近三年,村庄內是否有因无法缴纳地租,而被地主私人武装殴打、致残、甚至致死的案例?记录下受害者的姓名、时间、地点。”
“村庄的土地,名义上的拥有者是谁?实际管理者又是谁?管理者是否为地主的远亲或家奴?”
“……”
每一个问题,都直指色萨利那张田园牧歌面具下的真正毒疮。
康斯坦丁看著他们,看著他们脸上由震惊转为凝重的表情。
“每一份问卷,都有唯一的编號。它比你们的生命更重要。”
“完成它。带回它。”
“你们的笔,就是刺向旧世界心臟的第一把尖刀。”
第二天清晨。
一支由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雅典城。
马车上,漆著金色的王室徽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车队里,坐著满怀理想的医生,心怀抱负的教师,以及沉默如铁的特工。
他们带著公开的仁慈使命,和绝对机密的血色任务,向著那片传说中流著奶与蜜,现实中却流著血与泪的北方平原,滚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