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翟、梁(2/2)

秦军大营中,梁胡郎部大营。

梁胡郎正踞於案前,摩挲著腰间横刀,帐外朔风卷著沙砾,打得牛皮帐帘猎猎作响。帐內炭盆烧得旺,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铺了羊皮的地面上,转瞬便熄了。

亲兵引进来一个黑袍汉子,走到梁胡郎身边压低了声音:“將军,翟长孙將军来了。”

梁胡郎点点头,示意亲兵去帐外,莫要令人接近。隨后低声说道:“翟將军,如何?李世民答应我等的条件了么?”

翟长孙坐在了桌案旁,点了点头说道:“已经答应了,你我二人还能统领旧部,爵位、田宅一个不缺,另外李世民还给了柱国之勛。”

梁胡郎眉头一蹙,將横刀往案上一拍,沉声道:“条件答应了,那他想要我们怎么做?”他原是薛举麾下老將,跟著薛举南征北战数年,薛举一死,薛仁杲继位,非但不念旧情,反倒处处提防,更不要说二人之间还有旧怨,以薛仁杲那暴戾的性格,便是哪天被他亲自手刃也不奇怪。

翟长孙自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信笺递了过去。梁胡郎接过,撕开蜡封。火光下,一行行字跡映入眼帘,他的脸色由凝重渐渐转为舒展,点了点头,將信扔进炭火之中:“翟將军,待唐军与薛仁杲对峙之时,我梁胡郎帐下三千儿郎,必为內应!你我二人一同起事!”

翟长孙听后点点头,並未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的呼啸的风声更急了,梁胡郎脚下炭火,心中只觉一块大石落了地。他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便再无回头路,可比起跟著薛仁杲一同覆灭,倒不如赌上一把,博一个封侯拜將的前程。

郝瑗坐在桌案之后,强撑著身体批阅奏疏。自薛举病逝,因心中悲痛,郝瑗抚棺慟哭至呕血。

葬礼之后,郝瑗的身体每况愈下,但仍然不顾医官的劝告,拖著病体处理军中诸事。

因秦军军粮需要走陆路翻越陇山后才能运至涇水,一路损耗极大,下了陇山后还经常被唐军袭扰。

郝瑗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奏疏的边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案头的烛火被穿堂的寒风撩得摇摇欲坠,將他的影子拉得瘦长而佝僂,与堆积如山的军报叠在一处,竟辨不出哪处是人影,哪处是文书。

“传我令。”他哑著嗓子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郝瑗撑著桌案缓缓直起身,胸腔里的气血翻涌得厉害,喉头涌上的腥甜被他强咽回去,只留下满齿的铁锈味,“著陇右各郡,即刻徵调民夫三万,以牛车、骡马分段转运粮草,每五十里设一屯粮坞堡,派五百锐卒驻守。”

文吏面露难色:“军师,陇右百姓因连年征战早已疲敝,再征民夫……恐生民变啊。”

“民变?”郝瑗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唐军日夜在陇山道劫掠,粮草三日一损,五日一空,再这般耗下去,不等百姓譁变,我秦军数万將士,便要饿死在这涇水之畔了!”

文吏领命欲退,却被郝瑗叫住。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再备一份奏疏,呈给殿下,言陇山道艰险,非万全之策,若能遣使与李唐议和,暂罢刀兵,待我军休养生息……”话未说完,他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殷红的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案头的地图上,恰好落在涇水与陇山的交匯处,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