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试探(1/2)

太医署的首席太医令屏息凝神,將一根根细如牛毫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郭荣头顶、胸口的要穴。

每一针落下,周围人的心都隨之揪紧。符皇后紧紧攥著丝帕,攥的指节发白。郭宗训则跪在榻边,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郭荣苍白如纸的脸。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

终於,当最后一根银针轻轻捻动时,郭荣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几下,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那眼中的精光已然散去,只剩下疲惫和浑浊。

“……水……”

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

符皇后连忙亲自端过温水,用绸布小心翼翼地润湿他的嘴唇。郭荣喘息几下,目光缓缓扫过床前眾人,在范质和王溥身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郭宗训写满“担忧”的小脸上。

“陛下,”

范质见状,知道陛下必有要事交代,且不宜外人在场,便躬身道:

“您既已醒转,需好生静养,臣与王相公暂且告退,在外候旨。”

王溥也连忙跟著躬身。

这是情理之中的举动。皇帝与幼子,或许有私语要交代。

然,就在范质和王溥准备转身退下时,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

“范相公不要走嘛……留下来陪陪训儿好不好?父皇……父皇要是再难受,训儿……训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郭宗训伸出小手,轻轻拉住范质紫色官袍的衣袖,仰著小脸,眼圈红红,任谁看都是一副依赖长辈的惊慌孩童模样。

剎那间,万岁殿內陷入奇异的寂静。

郭荣浑浊的眼眸中,极快地闪过讶异。他自己的儿子,他清楚。

训儿以往虽也聪颖,但更多是孩童的伶俐,何时有过这般……近乎於“精准”的挽留?在需要託孤重臣在场聆听重要决策的关头,他偏偏只留下范质?这是巧合,还是……

郭荣的目光在郭宗训那张天真无邪的脸上停留片刻,未能看出任何破绽。

他心中疑竇丛生,但脸上並未表露分毫,只是顺著儿子的话,用虚弱的声音对范质道:“既然……梁王挽留,范卿……便留下吧。王卿,你先……在外等候。”

“臣……遵旨。”

王溥愣一下,目光快速在郭宗训和范质身上扫过,心底莫名升起不安与疏离感。他总觉得,梁王殿下今日有些不同,但这感觉飘忽不定。他也只能压下心头异样,躬身退出寢殿,厚重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將他与內里的决策隔绝开来。

郭宗训看著王溥离开的背影,心中冷笑。他之所以独留范质,自有其考量。三位宰相中,魏仁浦忠心毋庸置疑,但此刻不在眼前。

王溥?史书记载,陈桥兵变消息传来,正是这位王溥相公,率先对黄袍加身的赵匡胤下拜,可谓“识时务”的俊杰。他郭宗训既知未来,对此人自然毫无好感,更不可能让其参与核心密议。

至於范质,此人清廉刚正,忠於周室,但性格有些刻板,並非魏仁浦那般毫无保留的死忠。

然,正因他处於某种“中间”位置,若能爭取过来,其代表的意义和能团结的力量反更大。留下他,既是藉助其威望,也是拉拢。

寢殿內只剩下四人:病榻上的郭荣,垂泪的符皇后,神色凝重的范质,以及看似懵懂、实则心机深沉的七岁梁王。

郭荣闭目积蓄片刻力气,才重新睁开眼,目光投向范质,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范卿……擬一道密旨……八百里加急,召……张永德……即刻返京!”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郭宗训眼前骤然一亮,几乎要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郭荣果然是郭荣!

张永德,前任殿前都点检,周太祖郭威的女婿,在军中资歷极老,人脉盘根错节,威望甚至更在赵匡胤之上!

当初正是因为那块莫名其妙的“点检做天子”木牌,被郭荣猜忌,罢黜出京,外放为节度使。如今,在这个敏感时刻,將他召回!

这无疑是一手极高明的棋!用张永德这位军方元老,来制衡、甚至压制如日中天的赵匡胤!

虽说张永德对那块木牌之事必然心存芥蒂,对取代他位置的赵匡胤恐怕也难有好感,他的回归,必將打破目前殿前司赵匡胤一家独大的局面!

范质也是身躯一震,显然瞬间就领会陛下的深意。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臣,明白!只是……陛下,以何名义召回?返京后,任何职?”

郭荣微微喘息著,目光却锐利如初,缓缓道:

“永德……自然不能再任殿前都点检……任命为……太尉,加检校太师,位列三公……参预……朝政,辅佐……新君。”

太尉,虽是荣衔,但位列三公,地位尊崇,足以与任何武將分庭抗礼。加“参预朝政”,更是赋予实权。这套组合拳下来,张永德立刻就成为悬在赵匡胤头顶的一柄利剑!

郭宗训在心中再次为郭荣喝彩。不愧是五代第一明君!即便到生命尽头,其政治手腕和布局能力依旧恐怖。

歷史上,郭荣的託孤安排其实已经极为严密,文有范质、王溥、魏仁浦,武有赵匡胤、韩通等人互相牵制,若非赵匡胤抓住“主少国疑”和“契丹入侵”的良机,以其超凡的魄力和人脉火中取栗,这皇位未必就能轻易篡得。

只是,如今有他郭宗训这只来自未来的蝴蝶,歷史的走向,必將不同!

就在这时,郭荣的目光转向紧紧依偎在床边的儿子,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一下他的头顶,眼神慈爱复杂。

“不过……这道旨意……不能由朕来下。”

郭荣的声音虚弱,却又蕴含深意:

“范卿,你亲自执笔,用……梁王的名义,发出这道敕令。”

范质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

郭宗训也是心头狂跳!

以梁王的名义召张永德回京?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將他这个七岁的孩童,直接推到与赵匡胤、张永德这等军方巨头博弈的前台!这是父皇在为他铺路,也是在……考验他!看他能否接住这第一棒!

郭荣看著儿子,缓缓道:“训儿……你……怕不怕?”

郭宗训迎上父皇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既稚嫩又坚定,他用力摇摇头:

“父皇,训儿不怕!训儿是梁王,是大周的皇子,召大臣回京,是训儿该做的事!”

他不能表现出过多的成熟,但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胆魄和担当。

郭荣眼中闪过欣慰,隨即被疲惫淹没。他看向范质:

“范卿……你看……梁王可能当此任?”

范质看著眼前这一对父子,心中波涛汹涌。陛下这是在为梁王立威,也是在为未来可能出现的动盪埋下制衡的棋子。梁王殿下今日的表现……他深深吸一口气,撩起官袍,郑重地跪倒在地:

“陛下圣明!梁王殿下虽年幼,然天资聪颖,有担当之魄力!以此名义召张永德回京,正可彰显国本之固,震慑宵小!臣,范质,必当竭尽全力,辅佐梁王殿下,擬好此旨,並確保其稳妥送达!”

“好……好……”

郭荣似乎终於放下心来,重重地靠回枕上,气息变得更加微弱:

“去吧……速办……密……切莫……走漏风声……”

“臣,遵旨!”

范质再次叩首,然后起身,看一眼郭宗训,那眼神中已带上不同於以往的神色,隨即快步走向偏殿,准备草擬密旨。

寢殿內,又只剩下郭荣、符皇后和郭宗训。

郭宗训看著郭荣。

以梁王之名,召张永德!

这第一步棋,已经落下。

范质不愧是当朝首辅,笔走龙蛇,片刻功夫,一道以梁王名义召张永德即刻返京、並任命其为太尉、参预朝政的敕令便已草擬完毕。用词恭谨中带著皇家的威严,既表达仰仗老臣之意,又明確委以重任之心。

郭荣强撑著最后的精神,目光在那墨跡未乾的绢帛上缓缓扫过,微不可查地点点头。他颤抖著伸出手,不是去拿笔,是再次抚上跪在床前的郭宗训的头顶。

那手掌枯瘦冰凉,却又显得沉重。

郭宗训抬起头,迎上郭荣的目光。那眼神里,没有帝王的锐利与审视,只剩下父亲对幼子最深切的不舍、担忧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爱。

郭宗训穿越来,本对这位“父皇”並无太多血脉亲情,但此刻,看著这双即將永远闭上的眼睛,感受著那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他的鼻子竟也忍不住一酸。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郭荣无疑是一位雄主,但此刻,他更是一位在生命尽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为稚子铺平前路、扫除障碍的父亲。他或许手段酷烈,或许猜忌多疑,但对郭宗训的这份心,真挚。

“训儿……”

郭荣的嘴唇动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要……听母后和……相公们的话……好好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