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选人(2/2)
“你,叫『风』。”指向敦实少年,“你,叫『林』。”最后看向那个最机灵的小个子,“你,叫『火』。”
“风、林、火……”
三人低声重复著。
“风无形,可穿街过巷;林静默,可潜藏蛰伏;火迅猛,可瞬息燎原。”
郭宗训的目光扫过三人:
“这就是孤对你们的期望。去吧,十日之內,孤要听到你们的第一份消息,这是对你们的考验。”
“是!”
周审玉领著三人悄然离去。书房內重归寂静。
不多时,周审玉返回,脸上带著些许疑虑:“殿下,就这么放他们走?还给那么多钱……万一他们卷钱跑……”
“那就让他们跑。”
郭宗训坐回案后,重新拿起书卷,语气平淡:
“若连三十贯钱的诱惑都抵不住,这样的人,留下也是无用。况且——”
他抬起眼,眼中闪过冷光:
“他们若真敢跑,你以为,能跑出汴京吗?”
后周又不是没有锦衣卫那种组织。
只是名字不一样,武德司。
周审玉心中一凛,不再多言。
“皇庄那边,继续操练剩下的二十四人。”
郭宗训吩咐道:
“识字、武艺、潜伏、追踪,都要教。但要循序渐进,先观察品性,再因材施教。记住,寧缺毋滥。”
“末將领命!”
……
与此同时,汴京城东,都虞侯王审琦的府邸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中摆三四桌酒席,坐著八九个身著武官常服的汉子,个个面色通红,酒意正酣。桌上杯盘狼藉,地上还滚著几个空酒罈。
“哈哈哈哈!王大哥,你这酒量可不行啊!”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粗豪汉子举著酒杯,衝著主位上的王审琦嚷嚷:
“这才喝多少?来来来,再满上!今日不醉不归!”
这汉子正是殿前司诸班直兵马使使刘庆义。他身旁的刘守忠也醉眼朦朧地附和:
“就是!王大哥,咱们兄弟多久没这么痛快喝一场?自从大哥……咳,自从赵大哥执掌殿前司,兄弟们可都憋著劲呢!如今眼看好事將近,该高兴才是!”
王审琦坐在主位,手中端著酒杯,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眼底却满是阴霾。
坐在他下首的石守信已经喝得满面红光,闻言大笑著拍拍桌子:
“刘家兄弟说得对!咱们『义社十兄弟』,同生共死这么多年,如今赵大哥在朝中站稳脚跟,还能忘咱们这些老兄弟?光义贤弟前几日可是亲口跟我保证,等过这阵风头,咱们这些人,个个都能往上挪挪!”
“当真?”另一桌上的杨光义眼睛一亮,“石大哥,你可是咱们兄弟里官阶最高的,你给透个底,赵大哥到底怎么安排的?”
石守信得意地捋捋短须,压低声音,却又让全桌人都能听见:
“光义贤弟说,赵大哥的意思,是让咱们兄弟逐步接手殿前司各军。刘庆义、刘守忠,你们俩的左厢右厢都指挥使,跑不了!杨光义,你的马军司也少不了!王政忠,你的步军司肯定的动一动!”
被点到名的几人顿时喜形於色,连连举杯:“多谢赵大哥提携!多谢石大哥美言!”
“还有我呢!”一个年轻些的將领嚷道。
“放心!都有份!”
石守信大手一挥:
“等赵大哥……咳咳,等时机成熟,別说都指挥使,就是殿前副都点检、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咱们兄弟也坐得!”
“说得好!”
眾人轰然叫好,又是一阵推杯换盏。
王审琦看著这群兴高采烈的兄弟,手中的酒杯越发沉重。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王政忠一把搂住肩膀:
“王大哥,你怎么闷闷不乐的?是不是看石大哥要当殿前都指挥使了,心里不痛快?放心,你可是咱们的『都虞侯』,將来肯定比咱们强!”
“就是就是!”
杨光义也凑过来:
“王大哥可是赵大哥最信任的人,將来的前程,肯定在咱们之上!”
眾人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奉承。
王审琦勉强笑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却压不住心底冰凉。
赵光义前日找过他,说的却不是这些兄弟以为的“好事”。恰恰相反,赵光义带来的,是赵匡胤的命令:將原定下月调防名单中,属於“义社”兄弟的职位,撤换掉一半。
“大哥说,如今陛下病重,朝野瞩目,咱们不能太过扎眼。”
赵光义当时神色凝重:
“张永德回京,就是衝著大哥来的。这个时候,咱们若是还把持著所有要害位置,只会授人以柄。所以,要主动让出一些,示人以弱。”
王审琦理解赵匡胤的顾虑,但他更清楚,这话若是现在说出来,眼前这群正做著升官美梦的兄弟,会是什么反应。
“王大哥,发什么呆呢?”
石守信端著酒杯晃过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喷著酒气道:
“你是不是担心……那个什么张永德?嗨!一个过气的太尉,能翻起什么浪?有咱们兄弟在殿前司,他现在想插手?门都没有!”
“就是!”
刘庆义粗声粗气道:
“要我说,赵大哥就是太谨慎!以咱们兄弟现在的势力,殿前司上下都是自己人,还怕他张永德?”
“慎言!”
王审琦终於忍不住喝道:
“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席间顿时一静。眾人都有些愕然地看著他。
王审琦深吸一口气,缓和语气:
“赵大哥自然有他的考量。咱们做兄弟的,听命行事便是。喝酒,喝酒。”
他举起酒杯,眾人这才重新热闹起来。但经此一事,气氛终究不如之前热烈。
酒过三巡,不少人已经醉倒。石守信被刘庆义、刘守忠架著,还在嚷嚷著“再来一坛”。杨光义和王政忠勾肩搭背,哼著不成调的军中小曲。
王审琦独自坐在主位,看著这群兄弟,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赵匡胤是对的。这个时候,低调才是上策。但他更知道,人心是肉长的。这些兄弟跟著赵匡胤,除情义,也是奔著前程来的。如今眼看就要到手的富贵,却要因为“避嫌”而让出一半,谁能甘心?
更何况,让出的职位给谁?给那些平日与“义社”並不亲近的將领?那不等於亲手將权力分给外人?
王审琦揉著发痛的额角。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个消息最终公布时,这群兄弟脸上失望的表情。
“义社十兄弟”……还能像从前那样同心同德吗?
他端起已经冷的残酒,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无声的嘆息,淹没在兄弟们的醉话喧譁中。
而在皇宫深处,资善堂的灯火早已熄灭。郭宗训躺在寢宫的床上,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望著帐顶的蟠龙纹绣。
风已起,林待静,火將燃。
这汴京城看似平静的夜晚,有多少人,和他一样,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算计著明天的棋该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