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分歧(2/2)

“殿下……殿下聪慧,所言……確是一种情况。不过,军国大事,错综复杂,有时……上位者亦有不得已的考量。为將者,当以大局为重,体谅上官难处。”

这话说得乾涩,连他自己都觉得缺乏说服力。呵呵,如果他相信这话,也就不会坐在这里,而是听二哥的,告病不出。

郭宗训哦了一声,似乎接受这个解释,转而笑道:

“石將军说得对,是孤想得简单了。那训练侍卫之事,就全权拜託將军了。周审玉,你带石將军去熟悉一下侍卫营的场地和人员名册。”

“是!”

周审玉领命。

石守信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告退:

“末將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殿下所託。末將告退。”

走出梁王宫殿,被初秋的凉风一吹,石守信才感觉那股压力稍稍散去,但心头却更加沉重。小梁王最后那几句话,在他脑中反覆迴响。这位年仅七岁的梁王,给他的感觉,远比外界传闻的“聪慧”更加深邃难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眼神复杂。

郭宗训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暗道,没关係,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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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府,书房。

赵匡胤已经摔了书房里能摔的第二只花瓶(第一只在他刚回府时已经粉身碎骨),此刻胸膛仍在起伏,面沉如水,眼中怒火。

赵光义和赵普垂手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从未见过大哥如此失態,即便是面对再难缠的对手,赵匡胤也总是沉稳如山,最多是眼神冷冽些。

可今日……

赵匡胤彻底爆发了,本来一帆风顺的仕途,在梁王受封之后,像是走上山路十八弯,他积压已久的怒火。

彻底爆发了。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赵匡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碴子:

“一个开封府少尹,拿著一枚铜符,就敢到我殿前司之內,指名道姓拿我赵匡胤的人!我还得亲自下令,亲手把人交出去!”

“你们知道当时慕容延釗是什么眼神吗?知道营中那些將士私下怎么议论吗?我赵匡胤的脸,殿前司的脸,今日是被人放在地上踩!”

他猛地一拳砸在紫檀木书案上,砰的一声,案上的笔墨纸砚都跳了一跳。

“魏仁浦!他这是敲山震虎!是做给宫里那个小娃娃看的!”

赵匡胤咬牙切齿:

“还有郭宗训……这位梁王,心思歹毒!什么巡视开封府,什么恰巧拦驾喊冤!分明是处心积虑,设局害我!先是一个点检做天子的梦,现在又是这一出!他是铁了心要跟我过不去!”

赵光义和赵普交换一个眼神。赵普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低声道:

“点检息怒。魏仁浦此举,固然可恨,但毕竟占了法理和大义。梁王年纪虽小,此番算计却著实老辣,借力打力,让人抓不住把柄。如今看来,此子绝不可留!他若长成,必是点检心腹大患!”

赵匡胤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寒意却更盛:

“我知道。此前是我轻敌,只当他是个有些早慧的孩童。现在看来……此子,类妖!”

他摆摆手,像是耗尽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中,声音低沉下去:

“光义,赵普,你们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大哥……”

赵光义欲言又止。

“出去!”赵匡胤低喝一声,不容置疑。

赵光义和赵普只好躬身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外廊下,赵光义脸上的担忧瞬间褪去,他压低声音对赵普道:

“看到了吗?大哥被逼到何等境地!连番受挫於一个黄口小儿!这口气,他咽得下,我赵光义咽不下!”

赵普眼神闪烁:

“二爷的意思是……”

“宫里那边,不能再等了!”

赵光义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王继恩这条线,该动了。本来还想等流言更盛些,但现在……我看可以提前了。得给咱们这位『聪慧过人』的小梁王殿下,找点乐子。”

赵普心中一凛:

“二爷,我们谋划的事,是否要先稟报点检?兹事体大。”

“稟报什么?”

赵光义打断他,嘴角勾起弧度:

“大哥现在心绪不寧,且他行事……有时过於顾及名声和所谓大局。这等脏活,何必让他知道,污了他的手?你我只管去做,只要事情成了,大哥得利,自然会明白我们的苦心。就算……万一不成,也牵连不到大哥身上。”

他看著赵普,眼神锐利:

“怎么?你怕了?”

赵普深吸一口气,知道已无退路,眼中也闪过一丝狠色:

“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设法將消息递进宫,给王继恩。让他……寻机而动!”

“要快,要隱秘。”

赵光义叮嘱。

……

太尉府,暖阁。

相比起赵府的压抑和杨府的愤怒,太尉、殿前都点检张永德的府邸,显得平静许多。

张永德披著一件家常的锦袍,靠在铺著软垫的胡床上,听完心腹管家稟报今日殿前司和开封府发生的事,手中缓缓转动著一对已经摩挲得温润如玉的核桃,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赵匡胤……这次可是结结实实吃了个闷亏啊。”

半晌,张永德才悠悠开口,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庆幸。

管家垂手道:

“是,老爷。听说赵点检回府后大发雷霆,杨光义更是直接告病闭门了。石守信……午后被召入宫中,据说是奉旨去指点梁王殿下宫中侍卫操练。”

“哦?”

张永德手中的核桃停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石守信入宫了……看来,咱们这位小梁王殿下,不仅会借魏仁浦的势敲打赵匡胤,还懂得……挖墙脚?”

至少是在埋钉子。

他坐直了身子,將核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端起参茶抿了一口,缓缓道:

“我早就觉著,这个七岁的小梁王不简单。当初那个梦,不管是真是假,都戳中陛下的担忧。如今看来,他不仅有急智,更有心机,懂得利用规则,更懂得挑动人心。”

管家小心问道:

“老爷,那咱们……是否要有所表示?梁王殿下似乎对赵点检那边,敌意甚重。”

张永德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软垫,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合的庭院:

“不急。陛下还在,天就塌不下来。赵匡胤此番受挫,未必是坏事。他风头太盛,有人帮他降降温,免得他忘了自己是谁,也是好事。至於梁王殿下……”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就让他和赵匡胤去斗吧。咱们这位殿下越是显露不凡,赵匡胤就越会视他为眼中钉。两虎相爭……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稳住即可。赵匡胤此人,睚眥必报,现在不过是忌惮陛下,暂时隱忍罢了。等他缓过劲来……哼,有热闹看呢。”

管家心领神会,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