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潘美(上)(1/2)

梁王宫的书房內,气氛与方才召见韩通父子时又有不同。

郭宗训端坐於书案之后,小小的身躯在明亮的灯光下,轮廓清晰。他这次没有故作老成,坐姿很放鬆,甚至微微向后靠著椅背,一只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眼神平静,投向殿门方向。今天,他不想在潘美面前偽装什么。他要的,不是一位未来可能会敬畏亲王身份的將领,而是一个能够真正看懂他的意图、理解他的野心、並愿意为之效力的“同道”。

而要达到这个目的,他需要的是震撼,是让对方看到远超年龄的潜力。

唯有以实力压服,方能收服这等歷史上能独当一面的帅才之心。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审玉在门外高声道:

“殿下,西上阁门副使潘美將军到。”

“宣。”

郭宗训收回敲击桌面的手指,双手交叠置於腹前,目光锁定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身形高大挺拔、年约三十四五岁的將领大步走入。

他面容方正,肤色微黑,剑眉星目,頜下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行走间龙行虎步,自带久经行伍悍勇之气,正是潘美。

他身穿一身絳红色武官常服,腰悬佩刀(入宫已卸刃,只有刀鞘),更衬得身形矫健。

踏入书房,潘美目光迅速扫过室內,最后落在书案后的郭宗训身上。他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这位小梁王殿下的气场,与他预想中的孩童亲王,似乎……不太一样?

那股隨意中透出的沉静,以及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让他心头微微一凛。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趋步上前,在距离书案约十步处停下,撩起袍服下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恭谨:

“末將西上阁门副使潘美,参见梁王殿下!”

礼数周全,姿態放得很低。潘美心中確实充满疑惑不安。韩通今日傍晚突然找到他,只说“梁王殿下欲见你,谈论兵法军务”,语气含糊。

他潘美在殿前司乃至整个禁军中,虽小有名气,但资歷尚浅,职位也不算高(西上阁门副使是天子近卫,品级不低但非一线野战部队主官),与这位近日搅动风云的小梁王更是素无往来。

殿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是福是祸?

郭宗训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审视一件兵器是否合用。这短暂沉默,让潘美心中那点不安略微放大。

终於,郭宗训的声音响起,清亮平和:

“潘將军不必多礼,请起,看座。”

“谢殿下。”

潘美站起身,有內侍搬来绣墩,他小心地坐了半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態依旧恭谨。

“潘將军今日能来,孤心甚慰。”

郭宗训开门见山,语气隨意:

“韩太尉应当与你说了,孤寻你,是想聊聊兵事。”

潘美连忙再次拱手:

“殿下垂询,末將敢不尽心?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说明情况,以免失礼:

“末將明日需在宫中轮值,恐无法於殿下约定的明日午后前来,又恐殿下久候,故冒昧提前前来拜见,唐突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他这理由其实有些牵强,轮值並非一刻不得离身,但他还是说出来,既显示对职责的重视,也隱含一丝试探——看殿下是否真的通情达理,还是如同某些权贵般喜怒无常。

郭宗训闻言,只是轻轻摇摇头,脸上露出不在意的笑意:

“无妨。將军恪尽职守,何罪之有?孤不拘泥这些虚礼。”

这宽厚大度的態度,让潘美心中微微一松,对这位小殿下的好感度悄然提升几分。至少,不是个难伺候的主。

“谢殿下体谅。”

潘美道。

郭宗训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目光灼灼地看著潘美:

“当今天下,自唐末以来,藩镇割据,烽烟不断,虽经太祖、陛下励精图治,大周稍定,然四方未平,北有契丹虎狼盘踞幽云,南有诸国(南唐、后蜀、南汉等)割据称雄。生於斯世,孤虽年幼,亦知武功之重,不亚於文治。故而,孤想向潘將军请教请教兵法韜略。”

他这番话,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完全不像一个七岁孩童能说出的话。

潘美心中惊异更甚,但面上依旧沉稳,躬身道:

“殿下心怀天下,志存高远,末將佩服。兵法一道,浩瀚如海,初学者当先熟读经典,如《孙子》、《吴子》、《六韜》等,明其纲要,知其变化,再辅以战阵操练、地形察勘,方能有得。”

他这是按部就班的传统说法,也是心里话。在他看来,一个七岁亲王,哪怕再聪慧,想学兵法,也得从读书认字、背诵经典开始。

至於实战运用、战略布局,那需要阅歷和经验的积累,绝非纸上谈兵可得。

然而,郭宗训却缓缓摇了摇头,手指再次轻轻敲击一下桌面,发出清脆的“篤”声。

“熟读兵书,死记硬背,不过赵括之流。”

他的声音不高。

潘美心头猛地一跳!赵括!纸上谈兵,葬送四十万赵军的笑柄!殿下竞用此典。

不过倒是契合他內心真正想法。

郭宗训没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

“兵书是死的,战场是活的。背得再熟,不通变化,不明大势,不过是替敌人多备军功。”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潘美:

“所以,孤今日不想听將军背书。孤只想问將军一个问题。”

潘美被他眼中锐利光芒所慑,挺直背脊:

“殿下请问。”

郭宗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如果……孤是说如果。父皇予你全权,令你统帅殿前司精锐,乃至抽调侍卫亲军司部分兵马,集我大周此刻能动用的最强军力,交予你手。”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目標——契丹。”

“潘將军,你……会如何打?如何拿下这个占据幽云、控弦数十万、雄踞北方的庞然大物?”

“轰——!”

仿佛惊雷在潘美脑海中炸响!他几乎是从绣墩上弹了起来,又强行按捺住,脸色骤变,慌忙离座,再次单膝跪地,声音惊惶:

“殿下!此言……此言万万不可!末將资歷浅薄,才能平庸,安敢如此狂妄,做此非分之想?此等军国大略,当由陛下与诸位相公、宿將共议,非末將所能置喙!还请殿下……收回此问!”

他的反应,比方才韩通听到要他去传话时更激烈。妄议如此规模的灭国级战略,对象还是当今天子都未能彻底击败的强敌,这要是传出去,一个“心怀叵测”、“狂妄僭越”的罪名是跑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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