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张美(2/2)
正是军库使,张美。
“臣,军库使张美,参见梁王殿下,参见诸位相公,参见赵点检、韩將军、张將军。”
张美一丝不苟地行礼,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郭宗训打量著他。
这就是歷史上后来官至北宋三司使,掌管全国財政的张美?果然气度不凡。面对如此阵仗,能如此镇定,要么是心里没鬼,要么是城府极深。
“张美。”
郭宗训开口:
“孤传你来,所为何事,你可知道?”
张美躬身:
“回殿下,臣来时,王內侍已略作告知。臣听闻,昨夜京城有凶徒动用制式军弩行凶,杀害官差与百姓,震惊朝野。殿下传唤臣,想必是要询问军械库中弩箭事宜。”
他说得很直接,也很坦然。
“不错。”
郭宗训点头:
“你是军库使,专掌军器监出入库帐目、核验军械。孤问你,军器监中,擘张弩所用箭矢,库存几何?近三个月来,出库几何?核销几何?可有遗失、损毁未报者?”
问题直指核心,且非常专业。
张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开口回答,语速不快,但条理极其清晰:
“回殿下,据臣今日卯时点查之最新帐目,军器监擘张弩专用三棱箭矢,现存於甲字三號库者,计五万七千四百三十一支……”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近三个月来,因殿前司、侍卫司例行演武、换防及边境军需调配,共计出库箭矢三万两千支。皆有各军签收文书及枢密院调令副本存档,帐实相符。”
“核销方面,三个月內,因演练损耗报损箭矢两千一百支,因运输途中意外损毁报损三百支,皆已按律记录,並由兵部、枢密院派员查验確认。无遗失未报者。”
一串串数字,从他口中流畅吐出,精確到个位数,且將库存地点、领用单位、核销原因说得清清楚楚。
政事堂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郭宗训都微微睁大眼睛。
他知道张美善於计算、管理,但没想到能到这种程度!这简直是一本人形帐本!而且看他说得如此篤定,显然对自己的工作有著绝对自信。
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他们掌管朝政多年,见过能吏干员无数,但像张美这样,能將如此繁琐的军械帐目记得如此清晰、匯报得如此有条不紊的,实属罕见!
韩通和张永德也是武將出身,知道军械管理的复杂。听到张美如此匯报,心中也不由暗赞:此人是个干才!
竇仪作为兵部侍郎,更是专业对口。他听著张美的匯报,与自己平日接触的信息快速核对,发现竟无一处出入!看向张美的眼神,顿时多几分钦佩。
赵匡胤坐在位置上,脸色依旧平静,但心中却暗暗鬆口气。
张美果然没让他失望!
这番匯报,如此详细,意味著,弩箭不可能从正规渠道流失!
这就在一定程度上,洗脱了他赵匡胤的嫌疑——因为帐目是清的,你查不到他头上。
郭宗训深深看张美一眼。
此人,確实是个难得的人才。思路清晰,记忆力超群,办事严谨。难怪歷史上能成为北宋的財政大管家。
但……帐目清晰,就真的没有问题吗?
“张美,”
郭宗训缓缓开口:
“你方才所言,帐实相符,无有遗漏。可能担保?”
张美毫不犹豫,躬身道:
“臣愿以性命担保!军械乃国之重器,臣自接任军库使以来,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懈怠。每一支箭矢出入,皆经臣手核验,记录在案。殿下与诸位相公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前往军器监各库,当场点查核实!若有半分差池,臣甘当军法!”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自信。
郭宗训笑了。
“好。”他点点头,“竇侍郎。”
“臣在。”竇仪立刻起身。
“就劳你辛苦一趟,带兵部相关吏员,持孤手令,即刻前往军器监甲、乙、丙三库,照著张美刚才报的数,现场点查擘张弩箭矢。”
郭宗训吩咐道:
“记住,要快,要仔细。”
“臣领命!”竇仪拱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快步走出政事堂。
张美依旧站在原地,神態自若,仿佛对自己管理的仓库有著绝对的信心。
郭宗训看著他,心中念头飞转。
张美如此自信,帐目大概率是真的没问题。那么,军弩的来源,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军器监的帐目在更早之前就被做了手脚,流失的弩箭是在张美上任之前,或者通过某种他无法察觉的隱秘渠道流出的。
第二,弩箭根本不是从军器监正规渠道流出的,而是……来自製造源头!
“张美,”郭宗训换了个问题:
“擘张弩所用箭鏃,近月来用的是邢州铁,还是磁州铁?损耗比例几何?”
张美被打个措手不及,什么?
他只管入帐,不管这些。
但是梁王殿下怎么如此了解。
郭宗训笑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淡然道:
“物料帐与军械帐需两相对照,方无疏漏。此事,孤已另派人核查。”
“对了,你方才说,所有出库皆有文书调令。那么,若是有人想要偽造文书,冒领军械,难度如何?”
张美略一思索,答道:
“回殿下,难度极大。军械出库,需同时具备:兵部核准之数目文书、枢密院用印之调令、领用军队主官籤押、以及军器监使副联署。四重关卡,层层核对,且文书格式、印鑑皆有暗记,非熟知內情者难以仿造。”
“即便仿造成功,出库时还需与库存帐目核对,与在库实物清点,数目、批次皆需相符。想要通过偽造文书冒领大量军械而不被察觉,几无可能。”
他说得很客观。
“那若是……”
郭宗训目光微闪:
“不从出库环节入手,而是在军械製造之时,便做手脚呢?比如,在作坊那边,偷偷多造一些,不录入正帐,直接流出去?”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如果正规出库渠道没问题,那么最可能的漏洞,就在製造环节!
张美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殿下明鑑。若说漏洞,製造环节……確比出库环节,更难监管,也更容易做手脚。”
他解释道:
“军械作坊有弓弩院、甲坊院等数十作坊,工匠数千人。每日產出军械数量庞大。虽然也有帐目记录,但环节眾多。若有人动手脚,虚报原料损耗,暗藏成品,私下运出……確有可能。且作坊多在城外,管理相对鬆散,比不得城內库房戒备森严。”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过,即便如此,想要大规模、长期地私运军械而不被发现,也需打点上下,勾结颇广,非一人之力所能为。”
郭宗训轻轻頷首,指尖在冰凉的盏沿上无声地划过一圈。
“张卿恪尽职守,帐目清明,孤心甚慰。”他语气平和,目光却如沉水,缓缓扫过堂下诸人,最后落回张美身上:
“那么,依卿之见,若问题不在库房,便在源头。弓弩院现任作坊使——是何人?”
张美躬身:“回殿下,弓弩院作坊使,乃李崇矩。”
政事堂內,空气仿佛又凝滯了一瞬。范质与魏仁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王溥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赵匡胤平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李崇矩。
郭宗训听到这个名字,並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温凉,眼眸低垂,看著杯中静止的茶汤,仿佛那里面映著某个人的脸孔。
片刻,他才抬起眼,那眼底深处闪过“果然如此”的冷冽。
弓弩院,李崇矩。好,好得很。
歷史上赵普的亲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