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幕后之人(1/2)

赵府,书房。

窗外的日头渐渐爬高,將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泛白。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秋风卷著,擦过窗欞,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书房內死一般寂静。

赵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一本《左传》,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页上,微微颤抖。

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飘向府门的方向。

政事堂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主公被迫入宫,直面郭宗训和满朝重臣的质询。军弩、李三郎、武德司六条人命……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就像一桶泼满了火油的乾柴,而郭宗训手里正捏著火摺子。

张美被传唤了。

赵普知道张美的能力,帐目上应该查不出问题。但郭宗训会止步於帐目吗?那个七岁的孩童,心思深得让人害怕。他一定会往下查,查到作坊,查到……

“呼——”

赵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主公在朝堂上应对,他在后方更不能自乱阵脚。

但……那该死的军弩!

他明明只是让他们“处理”掉李三郎,做得乾净点,偽装成意外或者劫杀都好。为什么偏偏要用军弩?为什么要在武德司拿人的时候动手?这简直是把“此事与军方高层有关”摆在明面,硬往主公头上扣!

蠢货!一群蠢货!

赵普心中怒骂,邪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烧得他五臟六腑都疼。他要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紕漏。

但有不能直接去樊楼,武德司的眼睛一定死死盯著赵府,盯著他赵普。任何异常的直接接触,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得用个法子。

赵普的目光落在墙角那盆半枯的菊上,定了定神,扬声唤道:“来人。”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著灰布短衫、模样机灵的小廝躬身进来:

“先生有何吩咐?”

赵普看著眼前这个小廝,是府里的老人,名叫赵安,办事还算稳妥。他放缓语气,脸上挤出笑意:

“不知怎的,今日忽然馋樊楼的酒菜了。尤其想念他们那道『莲花鸭签』和『羊头签』,还有新到的『玉液酒』。”

他揉揉太阳穴,仿佛真是被口腹之慾困扰:

“这府里的厨子,总做不出那个味道。你去樊楼跑一趟,让他们拣精致的席面做上一桌,晌午前送到府里来。银子从帐上支。”

赵安一愣。樊楼的席面可不便宜,尤其是先生点的这几样,都是招牌硬菜。但先生吩咐了,他自然不敢多问,连忙点头:

“是,小的这就去。”

“嗯。”赵普挥挥手:

“快去快回。对了,跟樊楼的掌柜说,酒要温得恰到好处,菜要新鲜热腾。若是做得好了,日后府里有宴席,少不了照顾他们生意。”

“小的明白。”

赵安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赵普看著他离开的背影,眼中那丝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冰冷。

……

大约半个时辰后。

赵府侧门被叩响。

门房打开门,外面站著一个提著多层大食盒的汉子。这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身材高大健壮,肩膀宽阔,虽然穿著樊楼伙计统一的青色短衫,但眉宇间有一股精悍之气,

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像是个练家子。他低著头,声音沉闷:

“樊楼送酒菜,赵先生订的。”

门房查验了食盒上樊楼的標记,又探头看了看食盒里露出的、印著樊楼特有花纹的碗碟边缘,这才点点头:

“跟我来。”

汉子提著沉重的食盒,脚步稳健地跟著门房穿过庭院,来到赵普书房所在的院落。门房在院门口停下,朝里通报一声:

“先生,樊楼的酒菜送到了。”

里面传来赵普的声音:

“送进来吧。”

门房示意汉子自己进去。汉子提著食盒,走到书房门前,略一停顿,才推门而入。

书房內,赵普已经站起来,正背对著门口,看著墙上掛著一幅《雪溪图》。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与那送菜汉子对上。

一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赵普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恨不得杀了眼前之人。

那汉子却像是毫无所觉,他將食盒轻轻放在靠墙的一张花梨木小几上,动作沉稳,没有发出多大响声。然后转过身,面向赵普,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副沉闷的嗓音:

“赵先生,您要的酒菜齐了。掌柜特意吩咐,酒是温好的,现在喝正好。”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著赵普。

赵普死死盯著他,胸口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他先是对著门外挥挥手,声音有些发乾:

“这里不用伺候了,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门外隱约传来应答和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確信周围安静下来,赵普才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压低声音:

“我让你们杀李三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谁、让、你、们、用、军、弩、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低吼出来的。赵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额头上青筋隱隱跳动,他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那种温文尔雅的谋士形象,像一头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面对赵普几乎要喷出火的质问,那汉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漠然表情。

“赵大人,”

他开口:

“李三郎已经被武德司盯上了。昨夜奉命拿人,去的都是好手。我们若不用弩箭齐射,速战速决,一旦纠缠起来,惊动了更多人,或者……让李三郎活著落进武德司手里。”

他抬起眼皮,看著赵普,眼神冷静:

“您觉得,您现在还能安稳地站在这里,等著樊楼的酒菜?恐怕天不亮,您就已经在武德司的地牢里了。”

“你!”

赵普被这直白的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瞬间涨红,又变惨白。他伸手指著对方,手指颤抖:

“强词夺理!我……我让你们处理得『乾净』!不是让你们用这授人以柄的方式!军弩!那是军弩!你们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汉子不为所动,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那姿態带著审视:

“乾净?赵大人,对武德司的精锐小队,刀剑近身搏杀,谁敢保证一定能全歼而不留活口?谁敢保证一定能阻止他们发出信號?只有弩箭,才能在最短时间內,確保他们所有人——包括李三郎——彻底闭嘴。这,才是真正的『乾净』。”

他向前微微倾身,虽然姿態依旧保持著尊重,但话语里的意味却截然不同:

“赵书记,我们之间,是合作。”

他特意强调“合作”两个字。

“我们按您的要求,解决了李三郎这个隱患,避免了您身陷囹圄的危险。至於用什么手段……那是我们的事情。我们不是您的下属,不需要事事向您请示,更不会按照您想像中那种温吞无害的方式行事。”

这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赵普头上。

他的怒火,在这番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合作。

是啊,只是合作。

各取所需的合作。

他需要藉助这些人的力量,处理一些脏活。而这些人……他们需要什么?钱財?庇护?还是別的什么?

赵普一直以为自己能利用这些人。

但现在……

才发现他们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把事情闹大,是否会把赵匡胤推到风口浪尖。

甚至……他们可能乐见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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