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2/2)
“快去稟报院头。”有人嘶喊著。
马蹄刨地的声音、眾人的惊呼声、马匹痛苦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厩院顿时乱成一锅粥。
不多时,在別院玩叶子戏(纸牌)的刘进丰闻讯从外面匆匆赶回,他脸色阴沉,拨开人群走到近前。
他家世代为达官贵人养马,自詡相马世家,相马、医马都有一手。
他围著躁动不安的马匹转了两圈,仔细观察其口色、眼神和腹部,接著又伸手想去触摸马腹,却险些被一蹄子踢中,嚇得他踉蹌后退,脸上最后一丝镇定也消失了。
“这……这像是绞肠痧(疝痛)。”
刘进丰抹了把汗,语气却不甚確定:“又像是误食了什么东西……快去,持我的名帖,速去城西请王博士来与我一同参诊。
告诉他,是郎君的照夜狮发病,让他一刻也不要耽搁。”
王博士,当然不是顶著博士学位的王某人。
它是一个官名,指的是在特定领域学识渊博、负责教授或顾问的官员。
可以简单將其理解为国家级专家或官方高级教授。
此时博士一词还没有民间化,出现茶博士、酒博士这样的一种演变。
这时候的博士,含金量是很高的,刘进丰口中的王博士,是本县一位致仕归乡的兽医博士,府上兽宠发棘手的病症,一般都是请他来瞧。
命令下达,立刻有人飞奔而去。
而照夜狮的状况还在持续恶化,开始出现轻微的抽搐,眼神也开始涣散。
老钱瘫坐在一旁,双目无神,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念叨:“完了……全完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內院。
没过多久,一位身著深色圆领袍衫、面容富態带著几分威严的中年男子,在隨从的簇拥下走进厩院。
“知院。”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深深躬身。
来者是许府知宅院事,许家家主许延心的心腹,世仆出身的大管家——许知节。
这府中,除了郎主及其嫡系子女、以及主母之外,就属他权势最大,而郎主、二位郎君平日里並不怎么理会府中俗务,实际上他的权力更大。
扫过一片狼藉的马厩和身前噤若寒蝉的奴婢,许知节的目光最终落在奄奄一息的照夜狮身上。
“怎么回事?”他眉头微微蹙起,平静的目光下蕴含的压力,让刘进丰感觉脊背发凉。
刘进丰连忙弯腰上前,战战兢兢地將情况稟报了一遍。
不过他也懂匯报的艺术,没有提前前后后那些细枝末节,只是一味强调他如何当机立断去请了最好的兽医博士。
许知节沉默地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沉默往往意味著风暴前的和煦。
谁都知道,郎君许承宗对此马极为喜爱,眼下他人去了州治钱塘议事,若归来得知爱马暴毙,在场诸人,哪个能脱得了干係?
在眾人一分一秒的焦急等待中,很快,那位在杭州地界颇有名气的王博士被请了过来。
他提著药箱,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下,开始仔细查验。
翻看马眼、口舌,触摸颈脉、腹部……王博士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又让人取来马匹刚才吃剩的草料仔细嗅闻检查。
而此刻,站在人群后方的许构,心中却愈加瞭然。
从照夜狮最初表现出烦躁、腹痛、腹胀的症状时,凭藉远超这个时代的兽医学知识,他就已经大致判断出这是典型的急性肠梗阻症状。
肠道蠕动停止,內物和气体淤积,必须立刻进行物理疏通。
病因很可能与饲料突然变化或消化不良有关。
在这个没有手术条件的时代,物理性的肠道按摩和疏通是唯一可能生效的办法,否则很快就会因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引发休克。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一个刚刚受过刑、地位卑微的厩丁。
方才那个老圉人的拽,让他瞬间清醒过来,没有绝对把握以及合適的时机贸然出头,结果可能比这马死了更糟。
而把握么,他倒是有个八九分,但是时机还差那么一丟丟。
他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牢牢锁在大管事许知节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他在等,等这位在府中握有权柄的人物,流露出哪怕一丝的不甘或无奈。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风高浪急,更见砥柱中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