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黄巢(2/2)
崔璆闻得他此言,心中稍定,旋即便听黄巢问起计来:“崔公久在浙东,熟知东南形势,我欲率军南下岭表,以图发展,不知崔公有何可教我的?”
崔璆也知道在黄巢手底下討活路没有那么容易,晓得这是个展现价值,保全性命的机会。
他强自镇定心神,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黄王……大王既垂询,璆不敢不尽言,大王欲成大事,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逢儒则肉,师必覆;尊士则安,军可行。”
崔璆先拋出了论调,见黄巢露出倾听之色,精神稍振。
“大王起於草莽,天下士人观望者眾。
若想根基稳固,必须爭取士人之心。
行军途中,当严明军纪,凡遇读书人宅邸,不可侵扰;俘获文人,若非顽固抵抗者,宜以礼相待,择其愿降者用之。
如此,大王仁德之名播於天下,四方贤才必望风来投。”
黄巢听著,不置可否,这些都是老生常谈,至於军纪,他起兵三年,真正下令剽掠的也就一回。
其余都是诸军將校约束不力造成的。
不过这话出自一位观察使之口,意义倒地不一样,他淡淡追问道:“然则,天下士人,多出身高门,向来视我等为草寇,如崔公这般肯为我等谋划的,恐怕不多吧?”
崔璆被点中心事,脸颊微热,忙道:“大王明鑑,高门士族,確实难以爭取。
然天下之大,岂止高门有才?更多寒门士子,十年苦读,却因门第之见,屡试不第,怀才不遇,其心中鬱愤,与大王当年……或有相通之处。”
话至此处,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黄巢一眼。
黄巢屡试不第,写下一首不第后赋菊,愤而起兵,这是广为流传的故事。
这话似乎触动了黄巢的心事,他眼神微动。
崔璆趁热打铁:“昔日后赵石勒,於军中建君子营,广纳贤才,方成霸业。
黄王何不效仿之,设立一『不第营』?
专一收容、招揽天下落第士子。
此辈与大王同受科举不公之苦,同病相怜,更易归心。
加之通晓文墨,熟知经史,可用以参赞军务、管理地方、草檄文书。
若得此辈效力,大王便不再是……不再是寻常草莽英雄,而是有文事根基的明主。
此举,也等於是明告天下,黄王敬重学问,优待士人。
如此,则东南才俊,必望风来投。”
“不第营……”黄巢低声重复著这三个字,目光倏然变得悠远,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在长安榜下形单影只的自己。
他的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在堂中来回踱步。
“崔公可知,我黄巢一介书生为何走到今日?”
他猛地停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定格在崔璆脸上,声音带著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懣。
“我祖上自隋文帝开国解除盐禁以来,世代盐商,固然算不上钟鸣鼎食,但也算大富大贵。
可乾元元年,朝廷一纸詔文就轻飘飘的夺走了我家世代相传,耗尽几代人心血的基业。
自此以后,盐田產出,皆为官有,我家煮晒辛辛苦苦產出一斗,只得十文,可朝廷大口一张,再卖与百姓,就变成了三百多文。
崔公,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他猛地转向崔璆,眼中第一次爆发出近乎实质的怒火:“这难道不叫强取豪夺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將积压数十年的鬱气浊气彻底吐出:“那时我还没出生,权当是父祖辈事,家道中落。
自我晓事起,便头悬樑,锥刺骨,发奋攻读,想著有朝一日高中,家族中人不再操持这贱业。
可我到了长安才知道……还有请託行卷一说,那些世家子弟,只需投卷给王公贵族,公卿大臣坐等榜上提名就是了。
而我们这些寒门学子,纵有锦绣文章,也难入考官之眼。”
话至此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著一种决绝的冰冷:“大中十四年,我第三次试礼部,那一届千余人入试,及第者三十人。
放榜之日,我遍观榜上姓氏,皆权贵子弟,故宰相裴休之子裴弘、故户部尚书郑瀚之孙郑义则,故相魏扶之子魏当、令狐綯之子令狐滈等十余名权贵子弟赫然在榜,余者也皆为韦、杜、崔、卢门阀子弟。
寒素子弟,只陈河一人位列榜末,以掩人耳目。”
“那一刻,长安街头的繁华,在我眼里成了世间最大的笑话。”黄巢几乎是在咆哮:“我回到客舍,一把火,烧了所有圣贤书。
因为我知道,任我再是皓首穷经,我也考不过你们这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贵姓。
我们这种人,要想翻身,就只有拿上刀子。”
堂內落针可闻,只有黄巢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所有人都被他內心深处这强烈而复杂的气机所震撼。
这绝非是屡试不第,愤而造反一句话,就能概括的了的。
片刻的沉寂后,黄巢眼中的狂怒与追忆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无比锐利和坚定的光芒。
他猛地一拍案几,霍然站起:“崔公,不第营之策,甚妙!此事便由你牵头,会同裴使君(裴渥),儘快拿出个章程来。
我要告诉天下所有落第的寒门士子,他李唐的科举之路走不通,我黄巢这里,有一条通天大道!”
“是,大王!璆定当竭尽全力!”崔璆看著赤红著眼露出噬人目光的黄巢,忽然有些后悔方才的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