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出谷之名(2/2)

他们很不高兴。命骨镜碎了一面,命骨钉用了一枚,命骨样本跑了一部分,又被你接了回去。他们在命册上写了很多话,结论只有一句。

他抬手,似乎在虚空中写了一个字。

暂缓。

周嵐低声重复。

暂缓处置……意思就是现在不敢动你,以后有机会再算帐。

顾执点头。

他们怕命市。不怕你。

他说见血,说得自然。

林宣道。

你呢。

顾执偏头,看向光幕后那片稍显明亮的天地。

我不怕命市,也不怕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至少现在不怕。

在这个人嘴里,不怕两个字,比威胁还有分量。

林宣问。

所以你站在这里,是替他们拦我,还是替你自己看我。

顾执道。

都有。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让出通往光幕的路,又抬手指了指那道阵门。

踏过去,谷试烈段落。你会被记在宗门试炼存活名单上,被划入重点观察。问命司和执刑堂都会记你的脸。天嵐榜会给你留一行。命市已经在命骨上写了印。

周嵐听得背心发凉。

从现在开始,他走到哪,都是一堆人抄帐。

顾执看著林宣,忽然笑了笑。那笑不冷,反而有一点奇异的坦然。

我在想一件事。

林宣道。

什么。

顾执道。

你若从这一线往前走,终有一天会走到命骨殿那边去。命市也好,灵墟也好,时间之渊也好,都是你要面对的东西。

他目光微微一深。

到那时候,你和他们打,输是不是死已经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把帐算清楚。

林宣静静听完,淡淡说了一句。

帐清不过来,就把帐本烧了。

这话並不响,却有一种压住风的狠。

顾执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很好。

他侧身完全让开,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去吧。走出这一道,你的名字,就会被刻在更多人不愿提的地方。

周嵐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宣。

你先走,我跟著。

林宣没有多说,抬脚踏入光幕。

阵光微微一滯。

灰链在命骨深处轻轻颤了一下,仿佛与阵门发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共振。短短一瞬间,阵纹深处闪过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痕,又迅速被金光吞没。

光在识海低语。

主人,阵门记下了你的命纹。问命司那边,从今以后可以隨时查到你出谷这一刻的全部记录。

影子道。

命市也记下了阵门的反应。从今以后,它若想从宗门拉人,先看你这一笔。

光幕之后,是另一片山道。天空比谷里亮一些,云仍旧压得低,却终於看到了一点远处宗门山脉的轮廓。那里的山峰连绵,楼阁错落,灵气比乱石谷清澈了太多,却並不更安全。

出口处设有临时伤势检查和灵骨检测台,几个內门弟子忙著一一核对身份、记录伤亡。他们看见林宣走出时,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很快从腰间符册上翻出一页,核对名册。

其中一人缓缓念出。

外门弟子,林宣。乱石谷试炼,锁路通过,第三段阵心异常標记,第四段命骨波动重度异常,出谷时间提前半日。

他念完,抬头看了看林宣,眼里有一瞬的不自然。

后面的注释,要不要读出来。

另一个內门弟子踢了他一下,用只有旁边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

別多嘴,那行是问命司压上去的。我们负责记,不负责听。

名册上落下一笔。

林宣的名字,在这一刻彻底从外门杂记,进入宗门核心注意的那一列。

灰链在胸骨里又轻轻收紧了一分,却很短,很快放鬆。

周嵐也穿过光幕,被检查了一遍伤势,確认命骨未裂,只是经脉震伤,没有被划入异常一栏。他反而鬆了口气,可看向林宣时,又有点复杂。

我发现,能活著出谷是个福,能被当成普通人活著出谷,是更大的福。

林宣道。

普通人的命,有普通人的帐。

周嵐挠了挠头。

那你这种的,算什么命。

林宣看向远处山脉,目光极冷,又极静。

算被人盯上的命。

顾执已经从光幕后走出,站在不远处的山道边。他没有再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他们一眼,像在確认什么。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很直,一步步消失在通往內门的石路那头。

问命镜在高空缓缓升高,光芒渐暗。

楼阁之中,有人合上了一册命册,又抽出另一册,翻到写著天嵐榜三个字的一页。

笔尖蘸墨。

落下两个字。

林宣。

墨未乾时,纸页边缘浮起一丝极淡的灰意,很快隱没不见。

周嵐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一件更现实的事。

乱石谷的死人会被统计,出谷者会被编入新的队列,宗门接下来会有一场关於外门整编和內门选拔的风波。处在风眼之中,活著的人,很容易被当成別的东西。

他侧头问。

接下来呢,我们是先回外门,还是直接被拉去问命司或者执刑堂。

林宣看著前方那条通往宗门深处的山道,眼底的冷光一点点收束起来,只剩下极小的一点,在最深处燃著。

回宗。

他顿了一下。

看谁先出手。

山风吹来,带著乱石谷和宗门內山混合的味道,既有血,也有灵气。灰链在命骨里安静了片刻,像一条蜷起尾巴的蛇,在看天,看地,也在看他接下来往哪一步落。

石道向前延伸。

乱石谷的局未完,宗门的局已经张开。

林宣抬脚。

向天嵐宗真正的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