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孔生结亲,周、燕寻妖(2/2)
周庄遂將“孔雪笠痴恋梅妖寄春君,寄春君遭焚杀而嫁祸於己,致孔雪笠与己反目割袍;后己独探焚梅之处,遭狐妖伏击,一路激斗至乱葬岗;其间狐妖袭杀夜游神金身;终得日游神相助,方诛杀此獠”诸事,扼要道来。
言毕,猛一击掌,青石上竟留下浅浅掌印,懊恼之色溢於言表:“小道只道幕后仅此一妖作祟!谁曾想竟牵扯一窝狐族!而今事过半月有余,若果真是一族狐妖,孔雪笠恐……恐已凶多吉少矣!”
燕赤霞听罢,亦是怒髮衝冠,厉声斥道:“糊涂竖子!不信挚友良言,反中了妖邪离间之计!自陷死地,愚不可及!”旋即又念及旧情,急问道,“道友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速速道来!”
周庄不敢怠慢,语速加快:
“半月前,孔雪笠或於菩陀寺抄经,或於单宅授一公子课业。”
燕赤霞闻“菩陀寺”三字,紧绷神色稍缓:
“尚能出入佛寺?
或未遭毒手!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言罢,不待周庄分说,一把扯住其臂膀,喝声如霹雳:“起!”足下赤色飞剑光华暴涨,如烈焰腾空,裹挟二人,化作一道惊天长虹,撕裂苍穹,直射天台县方向!
天台县,菩陀寺前。
剑光如电,瞬息千里。
二人按下云头,落於菩陀寺山门之前。
声势惊人,剑风激盪。
引得周遭香客百姓惊为天人,纷纷匍匐叩拜,口称“仙长显灵”。
燕赤霞大袖一挥,一股柔劲罡风平地而起,將眾人稳稳托起,其声如雷贯耳:
“吾等乃山野道人,非仙非神,诸位勿需多礼!”
百姓面面相覷,望著二人神异之姿,嘖嘖称奇之声不绝於耳。
燕赤霞不理眾人喧囂,逕自踱至寺前那株虬枝盘结的老梅之下,鹰隼般的目光凝神细察。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捻了捻梅树下微湿的泥土,凑近鼻端,又抬头细看老梅枝干。片刻,眉头紧锁如沟壑,沉声道:
“道友,此梅……並未成精!”
周庄大惊,急步上前:
“这……那寄春君亲口自言乃老梅成精,且小道当日亦曾目睹其上妖气盘桓,绝无差错!”
燕赤霞摇头,目光如炬似要穿透虚妄:
“障眼法耳!此树確无精魄灵根,唯树身、根土皆沾染浓郁狐骚妖气!狐妖最擅幻化惑心,以道友眼下道行,未能勘破其幻术,不足为奇。”
言毕,他復在梅树下踱步一圈,锐利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四周,忽地定在左近一处深宅大院,伸指如剑,遥点那朱漆大门:
“那所宅邸,是何所在?”
周庄极目望去,但见朱门高墙,气派森严,匾额之上,“单宅”二字在日光下赫然刺目,答道:“小道亦不知其详。然观其匾额,此想必便是孔雪笠授业之单宅了。”
燕赤霞脸色骤变,如罩寒霜,低语道:
“不妙!此宅妖气隱透,丝丝缕缕,盘踞日久,阴邪之气凝而不散!定是那窝狐妖巢穴!好孽畜,竟敢藏身佛寺之侧!也不知当年是如何避过某家的搜寻!也罢也罢,救人如救火!”
他当机立断,语速快如连珠,
“周道友,速往寺中探查孔雪笠踪跡!
某家直捣妖巢!
城隍何在?速速现身听令!”
燕赤霞在天枢院里掛了职,位列仙曹。
对城隍自然无需如周庄那般口称尊神。
更何况,此方地界出了大妖,城隍却无有作为。
他此刻心中也含著怒火。
一声敕令,蕴含煌煌神威。
阴风平地捲起枯叶,天台县城隍惶恐现形,躬身下拜,汗不敢出:“小神在,听凭上仙差遣!”
燕赤霞厉声如刀:
“护住周遭房舍百姓,布下结界,免遭池鱼之殃!某去也!”话音未落,赤剑再起,人如流星坠地,裹挟著滔天杀气,直扑单宅朱门!
周庄不敢怠慢,急步如风冲入菩陀寺。
藏经阁內经卷寂寂,僧寮之中空无一人。
眾僧皆言寺外有道士『踢馆』,纷纷出寺观望,他只得拦住一位执事僧询问,那僧人见是一道士堂而皇之闯入,当即合十惶恐道:
“阿弥陀佛。那位抄经的孔施主,早在半月前便已辞去此职,言道家中有事,匆匆离去。”
周庄心下一沉,凉意直透脊背,料想燕赤霞处亦將扑空。疾步出寺,果见燕赤霞已立於寺前,面沉似水,仿佛一座即將喷发的火山,正自单宅方向踏空而回,周身杀气尚未散尽。
单宅之內,自是人去楼空,寂若古墓。
唯余枯叶积阶,在风中打著旋儿,蛛网密布於雕樑画栋之间,满目萧索,哪有半分人烟妖踪?
燕赤霞重重一嘆,声震屋瓦。
目光如电射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城隍:
“此宅究竟是何来歷?
那单家与皇甫家,又是何方神圣?
速速稟来!”
城隍老脸瞬间煞白,惶然下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稟上仙……
那单家,確係本县旧族,然……然早已举家迁往乡野,此宅空置多年矣!至於……至於皇甫家?”
他一脸茫然无措,急得捶胸顿足,几乎哭出声来,“小神……小神竟全然不知有此一族借居!失察之罪,万死莫赎!万死莫赎啊!”老城隍被燕赤霞责问得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几欲瘫软於地。
周庄见状,心有不忍,遂上前一步,拱手温言道:
“燕道友息怒,此非城隍之过也。
想那妖狐一族,必有道行高深之辈坐镇,擅隱匿、精幻化。城隍生前亦是凡俗,虽掌一方阴司权柄,然眼界终有穷时,目力难窥幽玄,一时失察,情有可原。”
燕赤霞闻听此言,胸中怒火稍平,復念及此祸根源,实乃自己当年未能尽除妖孽,致其流窜至此。一念及此,顿生懊悔,满腔怒意尽化自责。他抚剑长嘆,声带萧索:
“罢了!追本溯源,亦是某家昔日除恶未尽,方遗今日之患!汝……且退下吧。”
言罢,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城隍如蒙大赦,慌忙躬身告罪:
“小神惶恐!谢上仙、道长宽宥!小神定当重整阴差,严查县境,绝不容妖氛再生!”临行前,那感激一瞥,深深投向周庄,方才化作阴风散去。
……
既寻不得狐族踪跡,亦杳无孔雪笠音讯,燕赤霞只得携周庄,驾起剑光,重返天姥山中那白云深处的草庐。
二人於此结伴而居,潜修数日。
然燕赤霞心系除妖救人之事,岂能就此甘休?
一日,他掷下手中经卷,对趺坐调息的周庄道:
“周道友!某家思之再三,此獠不除,如芒在背!孔雪笠生死未卜,更需探查。某欲再入红尘,遍寻其踪,或可救孔雪笠於水火。道友……可愿同行?”
周庄缓缓收功,睁开双目,眼中掠过复杂神色,喟然长嘆:
“燕道长古道热肠,小道钦佩。然……孔雪笠当日,为一妖女,便与小道割袍断义,视若仇讎。此心已寒,实难再热。况且……”他面露惭色,“小道法力微末,至今连那『爬云』之术亦未习得,若隨道长同去,非但无益,恐成拖累。不若……便留此深山,闭门苦修,早日將真炁充盈黄庭与四肢百骸,摶炼元神,方是根本。”
燕赤霞听罢,亦知周庄心结难解,且所言亦是实情。念及二人昔日同行之谊,竟落得如此收场,不由扼腕嘆息:
“唉!世事弄人,情义二字,最是难测!
道友既有此志,某亦不强求。”
惋惜之情,溢於言表。
是夜,二人同下山去,买得浊酒数坛,山餚野蔌若干。归至草庐,於月下松间,燃起篝火,开怀畅饮。谈玄论道,忆旧抒怀,直至月落星沉,东方既白。
翌日,晨光熹微,宿鸟初啼。
周庄自酣梦中醒来,但见身畔篝火余烬未冷,昨夜杯盘狼藉犹在。
举目四顾,燕赤霞那清瘦身影与那口赤色飞剑,早已杳然无踪。
唯余山风过耳,松涛阵阵,仿佛昨夜豪饮,不过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