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狐子,野祠(2/2)
吴文翰眼中光芒猛地一闪,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急问道:“道长此言当真?当真不会伤她性命?”
周庄目光如炬,仿佛能洞穿人心,语气平和却带著无形的压力:“出家人不打誑语。怎么?吴公子……莫非此刻便能联络上尊夫人?”他刻意放缓了语调,目光在吴文翰脸上逡巡。
吴文翰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针刺中,慌忙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慌乱,喉头滚动,故作沉思状,片刻后方颓然摇头,声音带著刻意的沮丧:
“道长说笑了。娇娜行踪飘忽,音讯全无,在下……在下实不知其所在。若有半分线索,岂会不告知道长?”
他微微侧身,避开周庄那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目光。
“如此……倒是可惜了。”周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那目光仿佛已瞭然一切。
此时,惊魂甫定的吴公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惧、羞惭与对孙儿(狐)的复杂情绪,上前一步,对著周庄深深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极低:
“周道长真乃神人也!今日若非道长慧眼如炬,我吴家尚蒙在鼓里,后患无穷!道长自山东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劳顿,又为我家事殫精竭虑。老夫斗胆,恳请道长在寒舍小住几日!
一则,即便娇娜……呃,老夫那儿媳似乎並无恶意,此事也需寻个稳妥了结之法,恳请道长主持,或劝解,或约束,务求永绝后患,保闔府上下安寧。
二则,老夫忝为延安府乡绅,道长仙驾光临敝地,老夫若不尽地主之谊,设薄酒相待,好生结交请教,岂非失礼至极?万望道长成全!”
吴公言辞恳切,几乎声泪俱下。
周庄略一沉吟,观吴公情真意切,府中之事牵涉狐婴与娇娜,確未了结,便頷首道:“吴公盛情拳拳,贫道却之不恭。如此,便叨扰几日。”
是夜,吴府花厅设宴,灯火通明。
虽因白日之事,气氛难言欢畅,却也尽力周全。
珍饈罗列,美酒飘香。
吴公亲自执壶,为周庄斟满一杯,感慨万千:
“道长,今日方知何谓『真人不露相』!老夫在朝在野数十载,自詡见多识广,不想竟被……唉!若非道长慧眼识妖,我吴家尚要被蒙在鼓里!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老夫敬道长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周庄举杯还礼,神色淡然:
“吴公言重了。令儿媳心中未存恶意,此行贫道也並未出甚么力。况且,斩妖除魔,济世度人,乃我辈本分。令郎心存仁厚,明辨是非,临危护子,亦是吴家之福。此事根源,尚在那娇娜娘子身上,寻得她,方能彻底化解。”
他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沉默的吴文翰。
吴文翰坐在下首,听得“娇娜”二字,神色变幻不定,举杯的手微微发颤,杯中酒液轻漾。他只闷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却是一言不发,眉宇间锁著深深的忧虑与挣扎。
蔡瑜一路上被整治得服服帖帖,此刻见到周庄轻易便能使凡人看破妖邪变化,更对周庄敬畏有加,言语间极尽恭谨,不住殷勤布菜。
酒阑人散,更深漏静。
万籟俱寂,唯闻更鼓梆梆。
周庄於客房中盘膝趺坐於蒲团之上,五心朝天,默运玄功,室內无风,烛火却自行摇曳不定。
不多时,泥丸宫中一点清光如星跃出,光华流转,化作一个与周庄一般无二、通体笼罩著朦朧清辉的虚影,正是其元神。
元神离体,轻若鸿羽,飘然而起,无视门窗阻隔,升至吴府上空,悬於最高飞檐的鴟吻之上,沐浴清冷月华,俯瞰府邸。
但见整座府邸笼罩在沉沉夜色中,灯火俱熄,宛如蛰伏巨兽。
唯余巡夜僕役提著的两三点昏黄灯笼,在曲折迴廊间缓缓移动,如同几点微弱的萤火。
忽地,元神垂目,洞若观火。
见主院一间厢房之门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一条黑影如狸猫般闪身而出。
那人影极其谨慎,缩在廊柱阴影中,左右顾盼,又仰头望了望星月交辉的夜空似乎是在瞧瞧天时,只是他肉眼凡胎,自是看不见隱於极高处的元神,只以为果真是四下无人。
眼见此刻巡夜灯笼亦在远处,这才躡足潜踪,身形贴著墙根阴影,如一道轻烟般疾步向后门而去。手法嫻熟地拨开门閂,身影闪出去后又从外一锁,便融入府外浓沉的夜色之中。
三两步便消失不见。
周庄元神静观其变,心中暗嘆:“怪哉!这些书生,怎地总爱夤夜潜行?前有孔雪笠,今吴文翰!莫非秉烛夜读尚不足,偏要效那梁上君子行径?”元神在天上瞧得一清二楚,那溜出府去的黑影,身形步伐,不是吴文翰又是谁?
元神飘然而动,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如影隨形。
只见吴文翰专挑僻静无人的黑巷,七拐八绕,步履匆匆,显是对路径极为熟悉。约莫一炷香功夫,竟来到城东一座荒僻破败的小庙前。此庙甚小,墙垣斑驳倾颓,庙门裂痕遍布,匾额爬满青苔,香火显然冷落已久,荒草蔓生。
吴文翰在庙前矮树丛后蹲伏片刻,再次左右张望,確认无人跟踪,竟不叫门,深吸一口气,身手生涩地攀上那低矮的墙头,一个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入荒草丛生的院內。
周庄元神绕庙一周,见庙內仅有一老庙祝蜷缩在侧室草蓆上酣睡,鼾声如雷,对院中动静浑然不觉。
正殿之中,供奉著一尊泥塑神像,彩漆剥落殆尽,露出灰暗的泥胎,面目模糊不清,神牌上的名號亦是“显佑伯”之类生僻字样,不载於佛道典籍,显是本地乡民胡乱供奉的“野神”。
周庄元神感应,那泥胎之中空空如也,並无丝毫香火愿力凝聚的神性,不过一尊死物罢了。
吴文翰却似轻车熟路,径直步入蛛网遍布的正殿,脚步甚轻,未惊动那庙祝。
他於袖中摸索片刻,竟取出一枚古旧斑驳、铜绿森森的铜铃,铃身似乎还刻著些模糊的符文,定了定神后,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抖——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而带著几分诡秘、穿透力极强的铃声,在寂静的旧庙中幽幽响起,如同鬼魅的低语,穿透沉沉夜色,远远盪开,直向那荒郊野岭深处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