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节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唐朝 杜甫)(1/2)

朝那县作为一个边境小县,无论是城市规模或者经济繁荣的程度,都远远无法比擬义渠、狄道这样的郡城,甚至其繁华程度比起平原地区那些农耕经济发达的县城也是远远不如的。

这里靠近边塞,位於陕北高原六盘山余脉的北麓,地理环境呈现出典型的黄土高原风貌。但是由於地处山脉的缓坡地带,所以地势相对平缓,形成了高原地域少有的缓坡平地区域。

千百年来这里由於气候相对温和,西侧的六盘山和西北方向的屈吴山挡住了大部分南下的冷空气,並且留住了丰沛的水资源,再加上黄河支流乌水,在朝那东北形成了一个名为湫渊巨大的湖泊。

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使得朝那虽然地处汉帝国的边疆,但是农业生產力在边疆诸县中,属於较为发达水平。再加上有边境贸易的加持,往来经商的流动人口对餐饮、住宿行业需求也保障了朝那县城商业的繁荣。

但是就在十多天前,这些代表著人类文明发展进步的文化產物,在旦夕之间化为乌有,成为歷史湮没在黄土之中。由於这片区域已经被匈奴大军一把火烧成白地,所以几乎不会有匈奴人再往这边经过。

但程不识为防万一,仍然命令全军摆出作战阵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里。虽然前几日的情报已经显示,朝那县城化为一片废墟,但是程不识仍然选择,在这片区域进行战斗前的最后整备。虽然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是映入程不识眼帘的朝那县城,所呈现出的荒凉景象,依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当大军抵达朝那县城附近的时候,原本晴朗的天空陡然变得阴云密布,灰濛濛地天空中,盘悬著大群乌鸦和体型更大的禿鷲等食腐飞禽,它们不断从半空中俯衝落下,又有相当数量的同类振翅起飞。

种种跡象表明,在朝那县城的废墟之中內应该有不少食物,否则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没有足够的食物是不会吸引那么多鸟类的。

隨著程不识带领著先锋部队走到残留的城墙面前,木炭焦糊的气味越发浓重,期间还掺杂著一阵阵肉质腐烂的气味,让人十分不適。程不识根据经验判断,匈奴人断然不会將牛羊等牲畜杀死弃尸,那么这些腐烂的尸体多半就是被屠杀的百姓。

但是由於摆在他面前的首要任务是强攻萧关,所以他按耐住了自己心中的情绪波动,强忍住带领大军入城的想法,並且十分理智下达了部队全体人员不得靠近城墙的命令。

但是程不识自己却对城中的景象充满了疑问,他很难想像出匈奴人到底在这里做下了何种令人髮指的恶行。几度煎熬之下他独自一人踏上了进入朝那残骸的孤旅。

最初的道路起始於一段城墙旁残破的马道。程不识小心翼翼地拾阶而上,一直走到了残破不堪地城墙上。这短短地几十步,算得上是程不识有生之年走的最为艰辛的一段路程。在这短短的一炷香时间里,他几经踟躕,甚至徘徊忐忑,生怕看到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但是最终他还是凭著坚韧的意志力走了上去。

或许是程不识心中还存著几分侥倖,希望朝那县城还有著恢復重建的可能;又或者是他带著能遇到生者的期冀,总而言之他还是走到了城头之上。

程不识低著头看了一会脚下的城墙,黄土作为主要建筑材料砌筑的城墙主体,已经在这里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程不识心里想,或许有一百年了吧。然后他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毅然抬眼望向了前方。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烧毁塌落的房屋残骸,並没有更加可怖骇人的景象映入眼帘,甚至连预料中的百姓尸体都没有出现,这不禁让他一直悬著的心落了回去。但是隨著映入双眼的景象越来越多之后,终於,程不识的双眼还是没能躲开最刺目的那片区域。

这是程不识一生之中首次踏足朝那县城。所以並不清楚朝那县城的建筑布局情况,仅仅只是下意识地闪躲著县城最中心的那片区域。但是由於那片位置实在太过醒目,又位於县城的最中心,所以最终无论主动还是被动,程不识的双眼依旧还是不可避免地触及到了那里。双眼甫一触及那片区域,自认为见惯了生死的程不识,又作了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但是仍然感到浑身犹如被抽乾了气力一般,顿时双腿一软,颓然倒在城墙之上,双眼迷濛,泪水夺眶而出。

这是一片怎样可怖的景象啊,已经完全超越了程不识的心理承受能力。一时间他只感觉到身体周遭的空气似乎都被抽离乾净,强烈的窒息感袭遍全身,似乎身体所有的机能都在一瞬间丧失殆尽。他也顿时明白了为什么天上会有那么多的食腐鸟类聚集在这里。甚至在地上还有更多。

程不识不知道自己在城墙上瘫痪了多久,但是当窒息感消退后的第一口新鲜空气涌入肺部之时,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乾呕起来。此刻縈绕在他脑海中的画面,是许多年前与孙卬一起,到达龙城后见识到的那次盛大的祭祀仪式。萨满祭司那种神秘、粗獷的精神力量,仿佛隨时可以將人带到蛮荒之中的强大气场,始终是他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景象。

但是此时此刻,他脑海中的这一切都已经灰飞烟灭,庄严肃穆的祭祀景象变成了血腥恐怖的屠杀现场,程不识的脑海中唯独只留下了生祭神明的那几只活物,它们淋漓的鲜血以及熊熊燃烧的火柱。

匈奴人在攻占朝那后,也同样在这里举行了盛大的祭祀仪式。只不过最后奉献给祖神的祭祀供奉,换成了朝那的无辜百姓。密密麻麻的尸体围绕著巨大的火柱,层层叠叠密不计数。在那一刻,野蛮成为了主宰,生命毫无尊严,狂热的信徒和哀嚎的百姓共同构建了一个人间炼狱。

这样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再发生了。这是程不识此刻心里唯一能够想到的念头。也正是这个念头支撑起他几近枯竭的身体,狼狈地逃离了那段依旧稳固的城墙。走到城墙之外,他顿时有种从地域逃出升天的感觉,身体的各项机能也逐渐恢復正常。

程不识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到自己的战马身边,熟悉他的坐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异样,关切的用脸颊蹭著他的胸口,似乎是想弥补好他心口的创伤。直到程不识费劲的坐上马背,他才缓缓的抬起头来。

程不识看著身边已经整装待发的精锐骑士,一张面孔又一张面孔地仔细端详著,仿佛他有千言万语想对这些坚毅的战士倾诉,但是最终,他只是调转马头,向著西方抽出环首刀,高高举起,声嘶力竭的大声喊道:“杀!”然后便奋力一夹双腿,胯下的战马仿佛是受到了主人汹涌战意的鼓舞,双蹄猛地一跃,向著西方杀將而去!

身后无数汉军將士,更不迟疑,挥舞著手中的武器,犹如一股黑色的潮水,以势不可挡之势,杀向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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