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金风玉露(1/2)

“灭,灭灯……”

她的声音细如蚊蝇,像软羽毛刷过心尖。

这是一整夜裴鹤寧说的唯一一句话。

慢慢的卢放心里也闪过一丝诧异,她一声不吭,只承受著他的云雨,他无意间撑到她的枕边,发现那儿洇湿了一片,再去摸她的脸颊,竟满是泪痕。

大海里的雨落到地上是无声的,雨水被柔软的浪潮从四面八方包裹,转瞬便了无痕跡,雨水前仆后继,不知是在滋养这片大海,还是被大海吞噬。

卢放不知道,世上竟真有人的肌肤跟缎子一样柔软,显得他常年揽绳握刀的手格外粗糲,那些扬帆驰骋的岁月经过她的身体时仿佛都成了一种冒犯。

卢放从不救风尘。

走过的海路越远,见过的可怜人便越多。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人有各人的业债,他不会隨便介入他人的因果。

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强烈的……怜惜这个少女的衝动。

或许只是见色起意罢吧,卢放从不否认自己是个俗人。可连他还是有些讶异,东方西方的美人他见得多了,半生跌宕,心早该如老井无波。偏偏对著这张泪痕未乾的脸,没由来地心生触动。

久违的酸涩和隱秘的欢喜,还有一丝他自己都瞧不上的、毛头小子般的紧张在心里翻涌。

身侧的少女已沉沉睡去,呼吸轻匀绵长。卢放却睁眼到天色將明,索性起身,趁著晨雾未散去办了几件事。

他辗转打听到她的来歷,说是人牙子在滩头“捡”到的,浑浑噩噩,便当作奴隶卖了过来。他心中顿时懊悔急了,这许是哪家的闺秀不慎落海才被卖了过来,他应该再多问几句的。

他为她赎了身,不为英雄救美的回报,只想做一个有用的路人,稍稍托举她的一程人生。

“你自由了。”

可当裴鹤寧得知这个消息时,脸上並没有绽出预想中的欣喜。她只是怔怔坐著,良久,才轻声问:“那……你要带我走吗?”

清亮的晨光里,她仓促地瞥了他一眼,便迅速低下头去。褪去了夜色的遮掩,此刻两人衣冠齐整地对坐,反倒更像是坦诚相见。她的脸颊一点点红透,像一枚被晨露浸湿的、娇艷欲滴的水蜜桃。

这话倒把卢放问住了。

他从未想过要谁以身相许,更没想过要將自己的人生同谁的绑在一起。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摇了摇头:“我是个居无定所的浪子……从没有成家的打算。”

裴鹤寧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反而鬆了口气。其实方才问出口的那一瞬,她確实是软弱无助的,像溺水的人要拼命抓住漂过的浮木,这一夜之间,她的人生大起大落,她忽然又不知该怎么活了。可有些话一旦问出来,反而有了答案,她也不想將自己残存的人生,全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上。

她点了点头,觉得眼前这人大抵算个好人,於是试探著问道:“那自由了之后,我能做些什么维生呢?”

他耐心地引导道:“你都会做些什么?”

裴鹤寧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会……绣花算吗?哦,我还会画画,临摹一些大家的作品,能描个七八分像。”

“这门手艺可值钱了,”他眼里透出笑意,“番邦人最爱咱们东方的书画,即便是仿作,卖到西洋去,价格也能翻上几番。不出一个月,你便能攒下不少银钱。”

“有钱……能干什么?”裴鹤寧对钱没有概念,在裴府虽然有日子紧巴巴的时候,顶多是买不了漂亮的首饰,但向来衣食不愁,三餐有人照顾,她不知道要怎么自己生活。

卢放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海风般的开阔和无所畏惧:“有钱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此刻晨雾还未散尽,码头的喧囂已隱约传来。咸湿的海风卷著番语、闽语与粤语的碎响,在这个既不属於大明也不全属番夷的灰色地界上空盘旋。远处的十字架与妈祖庙的檐角在薄靄中对望,像两个从未对话却共享同一片天空的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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