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铁木真绝地反击,黄思远暗寻退路(2/2)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眼睛,瞳仁乌黑纯净如最上等的墨玉,眼白清冽似新雪,此刻正骨碌碌地转动著,好奇地“打量”著这满屋子的富贵气象,那份沉静专注,远非寻常周岁稚童的懵懂所能及。

黄家三代单传,香火艰难,枯盼了整整十载春秋,才迎来这一脉金贵的独苗。

这小祖宗自打落地,便是黄府上下的眼珠子、心尖肉,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便是位极人臣、官拜工部尚书的家主黄思远,每日从衙署归来,头一桩雷打不动的大事,便是要见见他的“乖孙鼎岳”。

今日散衙甚早,申时末刻,冬日的斜阳尚在天边挣扎著留一丝余温。

黄思远已端坐在暖阁临窗的紫檀木罗汉榻上,手边一盏新沏的顾渚紫笋,茶烟裊裊,他却无心细品,目光时不时便飘向暖阁门口。

“吱呀”一声,张氏半扶半抱著小少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傢伙脚刚沾地,便有些不安分,扭著小身子想挣脱乳母的手自己走两步。

“哎哟,我的小祖宗,慢著点!”

张氏连忙低呼,愈发小心地护著。黄思远早已闻声而起,动作比平日快了几分,几步就迎了上去。

他並未直接去抱,而是弯下腰,带著一脸抑制不住的慈爱笑容,向小孙儿伸出手:“鼎岳,来,到爷爷这儿来!”

小鼎岳看到祖父,黑亮的眼睛里立刻漾起笑意,嘴里“咿呀”著,竟真的摇摇晃晃,迈开小腿,朝著祖父的方向试探著走了两步,小胳膊像小鸟翅膀一样微微张开保持平衡。

黄思远脸上的褶子瞬间层层叠叠地舒展开,像朵怒放的秋菊,忙不迭地俯身,稳稳接住扑过来的小身子,一把將孙儿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

“好!好!爷爷的乖孙儿会走路了!”

黄思远开怀大笑,那笑声洪亮,震得暖阁似乎都亮堂了几分。

他用带著薄茧的指腹,极轻地颳了刮孙儿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脸蛋,眼中的疼爱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这浓得化不开的舐犊之情,却只在皮相上停留了片刻。

当他把目光温柔地落在孙儿那肖似儿子的清朗眉眼上时,眼底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鬱便悄然浮了上来,如同暖阁角落未曾被阳光照到的阴影。

他抱著孩子踱到窗边,目光看似落在窗外残留的一线天光上,心思却早已沉入了朝堂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韩侂胄……』这个名字像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此獠权势滔天,北伐之声喧囂日上,官家优柔寡断,看来这场劳民伤財的仗是势在必行了。

可这大宋……唉,空有半壁河山,府库早被那帮蛀虫掏得差不多了,兵备废弛,將骄卒惰,拿什么去跟如狼似虎的金人拼?

必败无疑!一旦败了,总要有人担责。

粮秣不济,军械粗劣,这口又大又黑的锅,工部是首当其衝!

他这个工部尚书,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臂弯里的小人儿似乎察觉到祖父的走神,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正要去抓他頜下修剪整齐的花白鬍鬚。

黄鼎岳忽然停下了模仿婴儿的动作,黑玉般的瞳仁定定注视著祖父紧锁的眉头,仿佛要穿透那层忧思。

是朝廷出了什么事情了吗?怕是不简单……

『退路……必须早谋退路!

告老!

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体面地卸下这烫手山芋……根基不能丟,定要牢牢扎在明州!

那是黄氏经营数代的根基所在,退可守,进亦可图……』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孙儿柔软的狐狸皮坎肩上摩挲著,仿佛在丈量著明州老宅的门槛高低。

『还有承嗣……得儘快谋划,把他运作回明州,任防御使!手里握住了明州的兵权,才算真正捏住了乱世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江南半壁,怕也安稳不了太久了……』

他执笔在公文空白处潦草写下“明州”“防御使”,又迅速用墨涂去。

暖阁里炭火炽热,薰香馥郁,一派富贵安閒。

黄思远也拿定了主意。

“好了,时辰不早,带小少爷下去歇息吧,仔细看顾著。”

乳母张氏抱著兀自扭动不安的小鼎岳,轻拍著退回东暖阁。

那“百子千孙”的锦被裹著小人儿,却裹不住他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与巨大的疑惑——方才祖父眼底那深潭般的冷意,绝非对著孙儿的慈爱。

甫一沾东暖阁的床榻,鼎岳便异常安静下来,黑曜石般的眸子紧闭,仿佛沉沉睡去。

张氏鬆了口气,轻手轻脚放下帐幔。

殊不知,这小祖宗正將全部心神凝成一线,竭力捕捉著后院暖阁透过重重墙壁与迴廊传来的细微振动。

那暖阁仿佛成了风暴中心。

细碎的脚步声、压低的稟报声、紫檀木书案被指节叩击的闷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被鼎岳异於常婴的感知力精准捞起。

“速去工部军器监,寻刘都监……”祖父苍老却带著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图纸……务必精熟……材料……隱秘……”

紧接著是另一个管事急促的脚步声和应答:“是,老爷!小的即刻去办,走西角门,绝无闪失!”

未及喘息,又有人入內,声音更低,却更显急迫:“……海路……老爷吩咐,备好船,选老成可靠的人手……路线……往东出海,再转而南下……不能经运河……”

“东出南下?”那管事的声音带著惊疑,隨即被更严厉的低斥压了下去:“噤声!照办便是!所需银钱,去夫人库里支取!”

一阵窸窣后,一个让鼎岳心头一跳的词清晰地刺入感知:

“……十万贯!……飞票……用那个紫檀木匣装了……今夜……务必……送到史府角门……交王管事亲收……不得声张!”

紫檀匣?十万贯飞票?史府?

这些词如同冰冷的石子,砸在鼎岳尚未完全理解世事、却已本能感知危机的心湖上。

暖阁里祖父的指令一条紧似一条,管事下人进进出出,步履匆忙如临大敌,整个后院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与他身上“百子千孙”的祥瑞图样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