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州礪锋·火器惊雷（2/2）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字字千钧：

“乱世浮沉，唯有『自强』二字，是立身保家的不二法门！我当年在工部，早瞧出开禧北伐不过是韩侂胄的空中楼阁，必败无疑！

史弥远那伙子人，更是只知割地赔款、苟且偷安的蠹虫！

眼见朝局糜烂，大厦將倾，老夫能做的，便是趁著还有几分权柄，將工部军器监里那些真正有本事、信得过的核心大匠，连同他们吃饭的家什和秘而不宣的手艺，分批、隱秘地撤回了明州！

这才是我黄家在这风雨飘摇之世，最大的依仗！”他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隨即又化作深沉的忧虑，“只是，这『自强』之路，道阻且长啊……”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黄鼎岳：“岳儿，你三叔公前日还跟我念叨，说你这两月总不见人影，他书房里的藏书，你都翻完了？”

黄鼎岳小脸上掠过一丝属於孩童的、毫不掩饰的小得意，点头道：“回祖父，三爷爷家的书楼，確已看完。新脑子……呃，孙儿近来记性尚可，寻常典籍，翻阅两遍，大意便知。”

他差点顺口说出“新脑子就是好用”，赶紧咬住舌尖。

穿越者的灵魂配上孩童高速发育的大脑，这“过目不忘”虽略有夸张，但一目十行、理解力超群却是实打实的。

“好！好！”

黄思远捻须，对这孙儿的惊世早慧早已见怪不怪，眼中满是激赏。

他起身，从身后一个锁著的紫檀木柜中，珍重地取出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厚册，封面是端正的楷书——《武经总要》。

又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显然时常翻阅的图纸，展开，正是工部秘藏的《突火枪营造法式》。

“岳儿可知，火药一道，自本朝开国便有？”

黄思远指著《武经总要》上记载的“火炮火药法”、“毒药烟球火药法”、“蒺藜火球火药法”，“其方皆不离硫磺、焰硝（硝石）、木炭三物。

然则数百年矣，缘何军中仍以刀枪弓弩为主，火器难成建制？”

黄鼎岳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配方（硝石约八两，硫磺二两，木炭三两），又看向《突火枪营造法式》上关於“颗粒火药”的记载和旁边触目惊心的“炸膛警示”图例，朗声答道：

“祖父明鑑。旧方硝石占比过高，耗费巨大！

若大军齐射，倾国硝石亦难支撑，此其一弊。

其二，工部《突火枪式》载，纵使用颗粒火药增强威力，然配方未精，发火猛烈而不稳，炸膛自毁，士卒畏之如虎，焉能推广？”

黄思远眼中精光大盛，抚掌道：“一针见血！那你可知，该如何破此困局？”

黄鼎岳胸有成竹，显然与那位精於百工的堂叔黄承明没少在秘密工坊里鼓捣。

他声音清越，带著实验后的篤定：

“孙儿与明叔反覆试炼，以不同比例、不同材质的木炭、提纯的硫磺硝石，千次点火验证！

最终发现，硝石占比降至七成半时，其爆速最快，威力反增三成！且更稳定！”

他拿起案上一支小楷笔，蘸了清水，直接在紫檀案几上画了个简易的“斗”形：“旧法称重繁琐，易生差池。

孙儿以为，当改称重为斗量！取硝十五半，硫二斗，木炭三斗（此处斗为容积计量具），混合均匀！

口诀便是——『硝十五，磺二，炭三』！

此方省硝省磺，威力倍增！唯其混合之时，工坊內务必严令：禁用铁器，以防摩擦生『阴火』（静电火花），此乃大忌！”

少年的声音在古朴的书房里迴荡，那些超越时代的词汇（“爆速”、“静电”）被他巧妙地用“阴火”、“猛烈度”等更贴近时人理解的词语替代，但其中蕴含的、经过无数次实验验证的科学內核，却如暗夜中的火炬，灼灼燃烧。

黄思远听得鬚髮微颤，浑浊的老眼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看著案几上那清晰的水痕配方图，又看看眼前这年仅八岁、却已能窥破火药玄机的孙儿，仿佛看到了黄家在这乱世惊涛中，牢牢握紧的一线生机！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笔架上的紫毫都跳了一跳：

“好！好一个『硝十五，磺二，炭三』！省硝省磺，反增威三成！岳儿，此方……此方若能成，便是我黄家安身立命、甚至……”

他激动的话语戛然而止，眼中闪烁著更加深邃的光芒，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更远、更惊心动魄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探询：

“今日既已论及火药根本……岳儿，你且再与祖父细说说，这火器之道，除了配方精进，在『器』之一途，譬如这突火枪管，该如何精进？

如何方能使其不炸，使其更利，使其……能真正成为我明州子弟，护佑家园的雷霆之器？”

烛火跳跃，將祖孙二人伏案密议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满墙承载著古老智慧的书册之上。

海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港口悠长的號角，在这乱世的书斋里，一场关乎未来存续与力量的对话，正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