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商队劫杀事件(1/2)
西域朔风卷著粗糲的沙砾,呜咽著掠过讹答剌城高耸却斑驳的土黄色城墙。
一支庞大的驼队,在落日的余暉里拖出长长的、疲惫的影子,缓缓挪向城门。
叮噹作响的驼铃声,本是丝路最为悠扬的韵律,此刻却如同垂死者的呻吟,断断续续,最终被呜咽的风沙撕碎、吞没,散作一片无声的尘埃。
城楼之上,花剌子模的讹答剌总督海儿汗,正凭栏俯瞰。
他身材魁梧,穿著锦缎长袍,外罩一件镶著金线的皮质半甲。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脸上,却无法温暖那双深陷眼窝里鹰隼般的眸子,反而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的目光死死咬住驼背上那堆积如山的货物,贪婪如同实质,在那些綑扎严实的丝绸、闪烁著异域光泽的金属器皿、沉甸甸的香料箱子上反覆舔舐。
尤其当看到一张偶然被风吹开一角的巨大波斯地毯,那繁复金线在落日下流淌出熔金般的光泽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
“这些……”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兴奋的腔调,
“这些蒙古人,皆是细作!”
他猛地转身,对著身后肃立的亲信將领,指甲狠狠掐进粗糙的城墙垛口,仿佛那垛口便是波斯地毯上华贵的金线,
“传令,闭紧城门!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命令如同冰冷的铁链,瞬间绞紧了整个讹答剌城。
训练有素的士兵如狼似虎般扑出,刀剑出鞘的刺耳摩擦声、驼队的惊嘶、商人们绝望的呼喊与辩解声……顷刻间混杂成一片惨烈的喧囂。
“大人!我们是和平的商队,携带大蒙古国可汗的国书与贡礼啊!”商队首领的声音在士兵粗暴的推搡和刀剑的威逼下,显得微弱而徒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丝毫涟漪。
海儿汗站在混乱之外的高处,嘴角噙著一丝冷酷的笑意,眼中只有那些被士兵粗暴拖拽、分割的货物。
驼队携带的財货——成箱的东方珍珠、散发著奇异香气的香料、光滑如水的丝绸、沉重的金银器皿——被源源不断地抬入他的府库。
他的指尖抚过地毯金线,海儿汗眼底腾起炽焰。『姑母总嫌我贪鄙...此次人赃並获,且看朝中谁还敢妄议!』他舔了舔牙缝间的肉渣,仿佛已见禿儿罕太后將摩訶末玉璽按在他密信上的朱痕。
他早已修书飞报都城玉龙杰赤,言辞凿凿:此乃蒙古可汗遣来窥探我国虚实的奸细,其心可诛!
都城玉龙杰赤的宫廷深处,金碧辉煌。
花剌子模苏丹摩訶末斜倚在镶嵌著宝石的软榻上,指尖捻著海儿汗送来的密报。
他的母亲,禿儿罕太后,这位掌控著庞大母族势力、犹如后宫真正主宰的老妇人,正坐在一旁,手中缓缓转动著一串油光发亮的蜜蜡佛珠。
她的面容在宫灯阴影里半明半暗,透著一股磐石般的冷硬与固执。
“蒙古人?”
摩訶末嗤笑一声,指尖將那份密报隨意弹开,羊皮纸轻飘飘落在地毯上,
“草原上的野狗,也配称国?也配遣使?”
他语气里的轻蔑浓得化不开,
“海儿汗做得对。这些卑贱的商人,胆敢踏入真主赐予我们的土地窥探,死不足惜。传我的旨意:准其所奏,一个不留!”
禿儿罕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眼皮也未抬一下,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这声“嗯”,便是对这场血腥清洗最彻底的背书,也是对海儿汗——她视若己出的侄儿——最有力的保护。
於是,讹答剌城的屠场骤然开启。
四百五十名手无寸铁的商队成员,如同待宰的羔羊,被驱赶到城西一片废弃的土墙下。钢刀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落下时捲起蓬蓬血雾。
绝望的惨叫、痛苦的呻吟、濒死的诅咒……在乾燥灼热的空气中剧烈震盪,又被冰冷的刀锋斩断。
最后一匹白驼哀鸣著跪倒,颈间铜铃没入血泊,发出沉闷的汩汩声。
混著豆蔻的甜香与內臟的腥臊,凝成地狱般的氤氳。
一张被扯破的波斯地毯半掩尸堆,金线在斜阳下刺目如泪。
黄沙贪婪地吮吸著滚烫的鲜血,迅速凝结成一块块深褐色的泥泞,浓烈的血腥味混杂著尘土的气息,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倖存者的心头,也沉甸甸地飘向东方。
唯有一个人,一个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影子,趁乱钻过混乱人群和倾倒的货物,在夜幕的掩护下,奇蹟般地爬出了这片人间炼狱。
他身后,是冲天而起的黑色烟柱——那是焚毁一切痕跡的大火——和一座在血色夕阳下狰狞冷笑的讹答剌城。
消息如同插上了死亡的羽翼,裹挟著讹答剌城浓重的血腥气,日夜兼程,飞越戈壁大漠,最终沉沉地砸落在斡难河畔蒙古汗庭的金帐前。
蒙古商队血染讹答剌的噩耗尚未传至东方,而铁木真调兵西征的密令,已让金国境內的蒙军愈发狂躁——哲別的游骑像梳篦般扫过河北诸州,所过之处皆化焦土。
自北向南,狼烟如千百条狰狞的墨龙,翻滚著,嘶吼著,直衝九霄,將原本澄澈的苍穹撕扯得支离破碎。
焦糊的气味裹挟著草木灰烬、皮肉灼烧的恶臭,隨著燥热的风,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一个角落。
大地在铁蹄与烈焰下呻吟。
曾经炊烟裊裊的村落,只剩断壁残垣,乌黑的梁木斜插向天,余烬未熄,像垂死者不肯闭上的眼。
田垄间未及收割的麦子被踏进泥里,混著暗红髮黑的血痂,散发出腐败的甜腥。
人,失了人形。
无数汉家子民从冒著浓烟的巢穴里惊惶窜出,如滚水浇泼下的蚁群,漫无目的地撞向旷野。
襤褸的破布裹著枯槁的身躯,拖家带口,呼儿唤女。
有人背著瘫痪的老母,深一脚浅一脚;有人怀抱著气息奄奄的婴孩,乾涸的乳房再挤不出一滴乳汁;更多的人两眼空洞,只凭本能挪动著灌了铅的双腿,朝著任何一个似乎没有火光与喊杀声的方向,跌跌撞撞地逃。
一只半旧的草鞋陷在泥泞里,无人回头;一个褪色的布偶孤零零躺在路旁,被无数慌乱的脚踩进尘土。
“往西!往西边重阳宫走哇!”
嘶哑的吼叫在绝望的人潮中断续传递,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道爷们开粥棚!施药救人!”
“南边!拼死也要闯过界河!荆湖路!黄家商队有活路!给饭吃,给地种!”
“西……重阳宫……”
“南……荆湖路……”
两个方向,成了这炼狱里唯二的光。
人流在惊惶中开始分化、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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