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和不同互为匡正(下)(1/2)

“这些腐朽儒生是专门针对於我啊。”种来腹誹,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

他挺直了腰背,先是对著满座文官团团一揖,姿態放得极低,语气依旧温和:“诸位相公皆是读书明理的君子,学贯古今,种来一介武夫,本不敢在诸位面前妄言。然,既蒙垂询,关乎边事、国法与本心,不敢不答,若有疏漏浅薄之处,还望诸位相公海涵,並予指正。”

他首先看向州学教授,朗声道:“《春秋》之义,『诸侯有道,守在四夷』。然,《左传》亦云:『疆场之事,慎守其一,而备其不虞』。辽骑屠我村庄,掳我子民,践踏宋土,此非『边衅』,乃是寇边!《司马法》有云:『杀人安人,杀之可也;攻其国,爱其民,攻之可也』。种来当日所为,非是好战,实为守土安民,以战止战!若坐视百姓遭屠戮而拘泥於『不启边衅』这种迂腐之理,敢问,圣贤书中,可有此等『持重』之道?守土官军之责,又在何处?”

將“擅启边衅”的指控,扭转为“守土安民”的职责所在,甚至隱隱扣上了“见义不为非君子”的帽子。

州学教授一时语塞,面色微红。

接著,种来目光转向通判相公,神色坦然:“《史记·廉颇藺相如列传》有载,赵之良將李牧,初时亦『厚遇战士,日击数牛饗士』,却『谨烽火,多间谍,习射骑』,坚壁清野,被谤为『怯』。然一旦战机到来,『大破匈奴十余万骑』,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可见,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也需非常之时。”

“种来不才,不敢自比李牧,然北疆危局,恰如当年赵边。童枢相与朝廷不拘常格,授此职司,是望种来能效仿李牧的忠勇,为官家守此北门,而非让种来学其昔日之『怯』!至於年齿,《孙子兵法》云:『將者,智、信、仁、勇、严也』,何尝以年岁论高下?霍去病封狼居胥时,也不过是弱冠而已!”

以李牧旧事类比自身处境,以霍去病为例反驳年龄质疑,引用的皆是正史兵书。

收拾了心境,种来面向眾人,语气沉静而有力:“至於童枢相,种来只有上官提携之恩,心中所念,也只是国事与君命。《论语》有言:『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种来只知,无论是文是武,无论来自何方,但凡是为国效力,为君分忧,保境安民,便应同心戮力。若心存畛域之见,徒以出身、依附论长短,恐非朝廷之福,也非圣贤所倡的『和而不同』吧?”

一时间,满堂寂然。

先前发难的几位文官面面相覷,竟皆默然不语,不再反驳。

倒不是才学枯竭,而是因为种来也是依靠经典引用一一驳斥,种来可是个武职啊!

这便相当於铁匠和厨子比试锻兵,厨子放下大勺拿起铁锤,丁玲桄榔给你打出一把神兵利器,这铁匠的面子何在?

饶是这些文雅儒官心中再是不甘、再是愤慨,若还继续发难,谁的脸上也是掛不住的!

唐恪放下茶盏,深深的看了种来一眼,终於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种都监引据得当,言之有理。边事艰难,也是不该固守成规了。”

厅中紧张的氛围,也是为之一松,唐恪的心头也是一松。

不过——

“相公,年节將至,万象更新。卑职今日前来,除却拜年,尚有一事相求,亦是为一桩『祥瑞』之事,为相公治下增光。”

种来本想著寻个机会与唐恪单独沟通,不过看方才那些文官的姿態,自己无论如何也少不了非议,便是到也是无所谓了。

“哦?”唐恪面露探究之色。

“便是那配军林冲。”种来语气恳切,“此人虽身负罪责,然其勇猛忠义。夜袭辽营,彼为先锋,阵斩辽酋,功勋卓著。陆谦一案,也是此人亲手了解陆谦的性命。此等悍勇之士,若使其长久戴罪,恐寒了边境將士之心,有辱恩相的名声,亦非朝廷教化之道。”

他观察著唐恪的神色,继续道:“今值新春佳节,管家已降恩赦,此乃浩荡皇恩。卑职斗胆,恳请相公念在林冲確有大功於沧州,准其沐浴天恩,赦免前罪。使其得以堂堂正正,继续为相公、为朝廷效命。此事若成,不仅林冲感恩戴德,沧州军民亦必传颂相公爱才恤士、赏罚分明之德。”

宋代有“大礼赦”的传统,凡举行重大如受宝、祭天、封禪等礼制庆典,往往大赦天下彰显皇恩浩荡。

春节前,赵官家在大庆殿举行隆重的“受定命宝”仪式,接受百官朝贺,隨后於己丑日颁布大赦令。

而州府收到赦书后,便可根据標准自行完成对戴罪之囚的赦免,故而赦免林冲一事全在这州衙之內。

唐恪沉吟片刻。他心知肚明,赦免一个確有军功的配军,於法有据,於情合理,更能卖这位新晋都监一个大人情,还能博个美名,实是一举多得。

“嗯……林冲之功,確实不可抹杀。使其久居配军,也非朝廷待勇士之道。”唐恪缓缓开口,已是允诺之意,“罢了,既然种都监亲自为其陈情,本州便依例,除了他的刑责,许他脱罪为民。”

“相公明鑑!”种来立刻躬身,但並未结束,“只是……林冲乃將才,若只得一白身,实在可惜,亦难以尽其才。卑职再斗胆,请相公赐其一官半职,使之能名正言顺,统领军务,为国效力。卑职麾下,正缺此等驍勇之將佐!”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赦免只是第一步,给予官身,才能让林冲真正重生。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