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八章 数据不说谎(1/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言清渐敲响林静舒房门时,她已经在伏案工作了。

“这么早?”言清渐端著两个搪瓷缸进来,热气腾腾,“招待所食堂的豆浆,我加了点糖。”

林静舒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但精神很好:“我五点就醒了,把昨天改造的详细步骤整理了一下。”她推过来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刘师傅他们要是想在其他机器上复製,照这个来就行。”

言清渐接过看了看,图纸画得工整,標註清晰,关键步骤还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笑道:“林副厂长,你这是要把咱们的看家本领都教出去啊?”

“技术就应该分享。”林静舒说得很认真,“如果每个厂都藏著掖著,我们国家的工业怎么进步?”

言清渐看著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年代,有这种胸怀的人不多。

“说得对。”他把豆浆推过去,“先喝,凉了就腥了。”

两人正吃著从食堂买的窝窝头,老张和小王也过来了。老张一脸兴奋:“言局长,林工,昨晚厂里都传开了!说上海来的专家手到病除,那台老机器现在运转得跟大姑娘唱歌似的!”

“大姑娘唱歌?”林静舒被这个比喻逗笑了,“刘师傅说的?”

“可不!”小王也插话,“我今天早上去洗漱,碰见三车间一个工人,他说他们组长——就是刘师傅——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今早四点多就跑去车间测数据了!”

言清渐和林静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笑意。

“走,”言清渐三口两口吃完窝头,“咱们也去车间看看『大姑娘唱歌』。”

三车间比昨天还热闹。不仅刘师傅在,王厂长也早早到了,背著手在改造过的机器前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言局长!林工!”看到他们,王厂长快步迎上来,“神了!真神了!你们猜怎么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手指激动地点著上面的数字:“从昨晚六点开机到现在,连续运转十四小时!温度稳定在四十二度,噪声比改造前降低了八分贝!振动值……”他翻了一页,“振动值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林静舒接过本子仔细看,嘴角渐渐上扬:“润滑效果比预想的还好。刘师傅,你们昨晚按时加润滑脂了吗?”

“加了加了!”刘师傅搓著手,眼睛发亮,“按您说的,每四小时检查一次,八小时补一次脂。林工,您这法子真管用!我们维修组几个人商量了,想请您给讲讲,其他机器能不能也这么改?”

“当然可以。”林静舒合上本子,“不过每台机器情况不一样,得一台一台看。这样,今天咱们分两组,刘师傅带我去看其他同型號的机器,言局长和王厂长去看看別的车间,有没有其他问题。”

这个安排很合理。言清渐点头:“行,那我和王厂长去二车间。老张、小王,你们跟著林工,帮忙记录。”

王厂长却摆摆手:“不急不急。言局长,咱们先去我办公室,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厂办大楼是栋二层小楼,王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掛著毛主席像和几张生產进度表。

王厂长关上门,给言清渐倒了杯水,表情忽然严肃起来:“言局长,昨天是我老王有眼不识泰山。您和林工是真有本事的人。”

“王厂长客气了。”言清渐接过水,“咱们都是为了工作。”

“是,都是为了工作。”王厂长在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所以我想跟您交个底。咱们厂现在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机器老——机器老可以修,可以改。最大的问题是……人心。”

言清渐没说话,等著他继续说。

“去年大跃进,厂里为了赶任务,机器连轴转,人也不休息。”王厂长嘆了口气,“结果呢?设备过度损耗,工人累垮了,產品质量还下降。今年原料供应紧张,工资发不全,工人有情绪。我天天在厂里转,看得出来,大家心里都憋著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楼下来往的工人:“我这个厂长,当得惭愧啊。当年打仗的时候,我带兵衝锋,从来没含糊过。可现在……”他转过身,眼圈有点红,“现在看著工人师傅们啃著窝头加班,我心里难受!”

言清渐静静听著。这些话,王厂长大概憋了很久了。

“王厂长,”他开口,声音很平和,“您觉得,咱们昨天改造那台机器,工人们为什么那么高兴?”

王厂长想了想:“因为……机器能用了?不用老修了?”

“这是一方面。”言清渐站起来,也走到窗前,“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有人真的在想办法解决问题,不是空喊口號,不是搞形式主义。他们看到了实实在在的改变——机器声音小了,温度降了,这意味著以后维修的次数会减少,他们的工作量会减轻,產品的质量会提高,废品率会下降。”

他转过身,看著王厂长:“废品率下降,產量提高,厂里效益好了,工人的工资才有保障,食堂的饭菜才能见点油水。这个道理,工人们都懂。他们不是不讲理,他们只是需要看到希望。”

王厂长愣愣地站著,良久,重重点头:“您说得对!是这个理!”

“所以啊,”言清渐拍拍他的肩,“咱们这次推广,不只是改几台机器,更重要的是重新凝聚人心。让工人们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厂子能好起来,日子能好起来。”

“那……具体怎么做?”王厂长眼睛亮了。

“简单。”言清渐笑了,“今天咱们就去二车间,找一台问题最典型的机器,当著所有工人的面,现场诊断,现场改造。让大家都参与进来,都看到效果。”

“好!”王厂长大手一挥,“就这么办!”

二车间的机器比三车间还要老。言清渐和王厂长到时,车间主任正带著几个工人在检修一台织布机,满手油污。

“老陈!”王厂长喊了一声,“这位是国经委的言局长,来帮咱们解决问题的!”

陈主任四十来岁,瘦高个,看起来比刘师傅要谨慎得多。他擦了擦手,走过来握手:“言局长好。听说三车间昨天搞了个改造,效果不错?”

“陈主任可以自己去看看。”言清渐笑道,“不过今天咱们先解决你们车间的问题。这台机器什么情况?”

说到机器,陈主任的话多了起来:“这台1511型织布机,三天两头断经线。我们查了好久,发现是后梁位置不对,可调来调去就是调不好。现在这台机都不敢安排重要任务,怕出废布。”

言清渐绕著机器走了一圈,蹲下身仔细看。他不是纺织专业出身,但在轧钢厂多年,对机械设备有基本了解。看了一会儿,他抬头问:“平时断经线的时候,是不是都在这个位置?”

他在机器上比划了一个区域。

陈主任眼睛瞪大了:“您怎么知道?”

“猜的。”言清渐站起来,“不过要確定问题,还得等林工来看。她才是专家。”

说曹操曹操到。林静舒带著老张和小王匆匆赶来,手里还拿著个工具箱。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情况,一来就直奔主题:“陈主任,有维修记录吗?还有,最近一次断经线时的布样有吗?”

记录和布样很快拿来。林静舒把布样摊在旁边的桌子上,对著阳光仔细看断口,又翻开维修记录,手指快速划过一行行字。

“问题不在后梁。”她抬起头,语气肯定,“在送经系统。你们看这里——”她指著布样上的断口,“断口整齐,没有毛边,说明是突然受力断裂。而送经系统如果张力调节不稳定,就会造成这种问题。”

她走到机器侧面,打开一个检修门,用手电筒往里照:“果然。送经蜗轮磨损严重,间隙过大。陈主任,你们最近换过蜗轮吗?”

陈主任脸一红:“这个……厂里配件紧张,这台机的蜗轮申请了三个月了,还没批下来。”

林静舒点点头,没说什么,而是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奇怪的工具——一根细长的铁桿,一端焊著个小镜子。

“这是什么?”言清渐好奇。

“自製內窥镜。”林静舒把镜子一端伸进机器深处,眼睛凑在另一端看,“上海一厂也遇到过类似问题,当时我们就做了这个,不用大拆就能看到內部磨损情况。”

她看了一会儿,抽出来,转向陈主任:“磨损確实严重,但还没到必须更换的程度。可以加个调整垫片,先把间隙调小,能坚持一阵子。等新蜗轮到了再换。”

陈主任犹豫:“这……能行吗?”

“试试就知道了。”林静舒已经开始画草图,“垫片厚度0.5毫米,材料用普通的冷轧钢板就行。陈主任,您这里有能车垫片的师傅吗?”

“有!我徒弟就行!”陈主任连忙招手,“小赵!过来!”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跑过来,听明白要求后,拿著草图就往外跑:“主任,我去机修车间,半小时就好!”

等待的时间里,林静舒也没閒著。她让工人们把机器其他部分也检查了一遍,又发现几个小问题,一一记下来。

言清渐站在一旁看著,发现工人们看林静舒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敬佩。尤其是那个叫小赵的小伙子,拿著车好的垫片跑回来时,气喘吁吁但眼睛发亮:“林工,您看这个行不行?”

林静舒用千分尺量了量,点头:“很好,精度够。来,咱们装上试试。”

安装垫片是个精细活,需要两个人配合。林静舒让小赵负责操作,自己在旁边指导:“慢点,对,螺丝不要一次拧紧,先带上去,然后对角线逐步紧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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