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八五章 风室里的暖流(1/2)

哈尔滨第一棉纺厂动力车间的现场技术討论会,比预想的还要热闹。

不到二十平米的锅炉工休息室里挤了十几號人。除了孙永福班长和他的几个骨干司炉工,还有动力车间的技术员、厂机修车间的老师傅,甚至还有两个闻讯跑来的纺织车间主任——他们都想看看,这国家来的工作组,到底能不能降服那台有名的“煤老虎”。

林静舒站在一块小黑板前,手里拿著粉笔,旁边掛著那张泛黄的锅炉草图。她今天换了件半旧但乾净的深蓝色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面对一屋子大半辈子跟机器打交道的老师傅,她脸上没有丝毫怯场。

“各位师傅,技术员同志,”她声音清脆,开门见山,“咱们的目標很明確:让这台『土炮』烧煤烧得更『透』,更省。关键在送风。”粉笔点向草图上锅炉中下部的一个区域,“问题就出在原设计这个风室结构不合理,布风不均匀,导致炉膛內有的地方风多煤少,冷风过剩;有的地方煤多风少,燃烧不完全。”

一个戴著深度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推了推眼镜,提出疑问:“林工,原理我懂。可风室在锅炉肚子里,要改造就得停炉大拆,现在生產任务这么紧,停不起啊。”

“问得好。”林静舒丝毫不恼,反而讚许地点点头,“所以我们不改里面,我们在外面动手术。”她拿起另一支红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出一个外部附加风室的示意图,“在原有进风口外侧,焊接一个新的、结构更合理的风箱。通过重新设计的导流板和可调风门,把一次风均匀、可控地送进去。这样,不用大拆锅炉主体,利用计划中的停炉检修时间就能完成。”

屋子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声。孙永福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睛盯著黑板上的图,若有所思。

言清渐一直靠在门边,抱著手臂静静地听。这时他直起身,走到前面,接过了话头:“林工这个思路,就像给心臟病人做手术,不开胸,从旁边血管搭个桥。好处是手术快,风险小,恢復也快。孙师傅,您觉得这『桥』搭得怎么样?技术上可行吗?”

他把问题拋给了现场经验最丰富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孙永福身上。

孙永福又盯著图看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法子……听著新鲜,但细想,在理。咱们以前也琢磨过怎么让风匀实点,可总想著动里面的大手术,不敢下手。这从外面加个『罩子』……”他转向身边一个满脸油灰的老焊工,“老刘,你说,照著这图,用咱们现有的钢板,能焊出来不?”

老刘焊工眯著眼看了看图,咂咂嘴:“结构不算复杂,尺寸算准了,能焊。就是这活儿得精细,焊缝要严实,漏风可不行。”

“尺寸和焊接要求我来出详细图纸。”林静舒立刻说,“刘师傅,焊的时候您多费心,我在旁边看著。”

“那敢情好!”老刘乐了,“有专家盯著,俺心里踏实。”

技术路线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言清渐开始分工:“孙师傅,您负责协调停炉时间和司炉班配合;刘师傅,您带人准备材料,按林工出的图下料;高厂长,还得麻烦您协调一下机加工,有几个零件可能需要车一下。林工,”他看向她,“图纸要儘快,但也要保证准確。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一个年轻司炉工举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林工,那……那新加的风门,咱们到时候咋调啊?调不好不是白搭?”

林静舒笑了,走到锅炉本体前,指著几个现成的观察孔和仪表:“大家看,我们不是瞎调。要根据炉膛火焰顏色、排烟温度、还有蒸汽压力这些指標来综合判断。到时候我会教大家一个简单的『看火调风』口诀,保证一学就会。”

“这个好!”工人们纷纷点头。不怕技术难,就怕学了用不上。林工这话,实在。

散会后,人陆续离开。林静舒留在小黑板前,准备把刚才討论的一些细节补充到草图上去。言清渐没走,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暖瓶,给她倒了杯热水。

“讲得不错。”他把杯子递过去,“深入浅出,还能调动老师傅的积极性。”

林静舒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搪瓷杯壁传来,正好暖手。“是大家配合。孙师傅他们一点就透,经验太宝贵了。”

“那也是你愿意听、懂得问。”言清渐看著她低头修改图纸时垂下的睫毛,“很多技术干部,容易犯『本本主义』的毛病,看不起工人的土经验。你能把理论和他们几十年的手感结合起来,这很不容易。”

他的夸奖很具体,让林静舒耳根有点发热。“我也就是在上海一厂跟老师傅们学来的。实践出真知嘛。”

言清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搬了把凳子在她旁边坐下,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帮著计算一些辅助结构的尺寸。两人挨得很近,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瀰漫著淡淡煤灰的空气里形成一道道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锅炉房特有的低沉轰鸣像是背景音,反而衬得这一角格外静謐。

林静舒画著画著,遇到一个受力计算点,下意识地咬著铅笔头思索。言清渐瞥见,很自然地伸手过去,用手指点了点她图纸上的一个位置:“这里,支撑梁的力矩考虑了吗?外部风箱自重加上风压,负荷不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