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陈平安1·远星之诗(1/2)
星舟“观星號”悬停在黑暗的真空中,像一粒沉默的尘埃。
透过舷窗望去,那颗被暂时命名为“蓝藻七號”的年轻行星正在缓慢自转。
大气层呈现出橙红色或白雾状,表面覆盖著广袤的黄绿色海洋,那是溶解了大量二价铁离子和简单有机物的原始汤。
陈平安放下手中的观测玉简,指尖在控制台轻点几下。
“轨道稳定,距离地表三百二十公里。大气成分分析完成:氮气占比百分之七十八,二氧化碳百分之十九,氧气……微量,低於百分之零点三。表面平均温度四十二摄氏度。”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舱里平静地迴荡,像在念诵某种经文。
这是父亲母亲离开后的第十年。
也是他独自踏上观测之旅的第七个月。
观星號很小,长不过十五米,最宽处仅四米。
父亲当初设计它时说过:“你要去的是活著的宇宙,不是去打仗。足够坚固,足够隱蔽,足够让你安静地看——这就够了。”
確实够了。
陈平安调出深海扫描图谱。
三维投影在舱室內展开,黄绿色的海洋深处,有微弱的光点分布,那是依靠海底热泉化学能生存的原始菌群。
而在透光层,更密集的淡绿色光斑如星尘般悬浮。
蓝藻。
这个星球的第一批光合作用者,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改变世界。
它们吸收二氧化碳,释放出微量的氧气,那点氧气甚至不足以让一根蜡烛燃烧,但亿万个个体累积十万年、百万年呢?
陈平安拿起那本空白玉册,这是他母亲炼製的法器,每一页都能承载海量信息,且被父亲设定下了永远不会磨损的概念。
他提笔,以神念为墨,开始书写。
“观测日誌第七號,坐標:边缘星域α-7。目標:蓝藻七號行星,初步判定年龄约八亿年。”
笔尖顿了顿。
“父亲说过,每个宇宙都有自己的『呼吸』。有的急促如少年,有的悠长如老者。这颗星球的呼吸……还很浅。”
他闭上眼睛,將灵觉缓缓铺开。
不是修士那种强横的神念扫描,那种方式会扰动脆弱的原生规则场。
他用的是一种更温和的感知,如同將手掌轻轻贴在熟睡婴儿的胸口,去感受那微弱却坚定的心跳。
海洋在“呼吸”。
潮汐受卫星引力牵引,每二十七小时完成一次涨落。
海底热泉喷涌,將地壳深处的矿物质带入水体。
大气环流缓慢移动,將赤道的热量带向两极。
还有那些光点。
那些最原始的生命。
它们在分裂,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
没有情感,没有意识,只有最基础的生存本能:获取能量,复製自身。
但就在这最简单的重复中,某种“不同”正在发生。
陈平安的灵觉捕捉到海洋某处。
一片蓝藻群落中,有几个个体呈现微弱的变异,它们的捕光蛋白结构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改变,能更高效地利用特定波长的光。
自然选择已经开始了。
虽然缓慢得几乎无法察觉,但齿轮已经转动。
他睁开眼睛,在玉册上继续写:
“生命的第一首诗,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是沉默的化学方程式与光。二氧化碳+水+光子→有机物+氧气。这个反应在这颗星球的海洋里,每秒钟发生亿万次。”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看向舷窗外那颗旋转的星球。
父亲离开前那晚,曾在小院里和他有过一次长谈。
“平安,你知道观测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他当时回答:“是客观记录。”
父亲却摇了摇头:“是敬畏。”
“敬畏?”
“对未知的敬畏,对脆弱的敬畏,对『可能性』的敬畏。”
陈缘当时望著星空,“当你站在超脱的视角,很容易產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能理解一切,能掌控一切。但真相是,哪怕你创造了宇宙,你依然无法预知这片海洋里下一朵浪花会是什么形状。”
“所以您不干预?”
“不干预,是因为我相信生命自己会找到路。”
父亲微笑,“就像我相信你会找到自己的路一样。”
陈平安收回思绪。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行星磁场强度、恆星活动周期、附近星域的小天体分布……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红点。
三天后,一次中等强度的恆星耀斑將掠过这片星域。
对成熟生命星球而言,这不过是一场绚丽的极光秀。
但对蓝藻七號来说——
他快速计算辐射剂量对原始海洋的影响。
结果让他沉默。
表层水体中,约百分之六十七的光合作用群落会受到致命打击。
深海热泉附近的化能合成菌群存活率较高,但也会损失三成以上。
一场屠杀。
不,不是屠杀。
屠杀需要主观恶意。
这只是一场……自然筛选。
陈平安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悬停了很久。
观星號搭载了简易的防护力场发生器。
如果他愿意,可以在耀斑抵达前展开一道屏障,偏转大部分高能粒子。
这颗星球上的原始生命根本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曾被“保护”过。
他闭上眼,想起父亲最后说的话:
“放手,是最难的慈悲。”
深吸一口气,他关掉了防护系统的待机界面。
“观测模式维持,记录恆星活动事件对原生生態的影响。”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接下来的三天,陈平安进入了全神贯注的状態。
他调整观星號的传感器,在行星轨道上布置了十二个微型探测器,从不同角度监测海洋的变化。
他改写了记录算法,將数据採集频率提升到毫秒级,甚至更高。
他要完整地看见这个过程。
看见死亡,也看见倖存。
第三天十八时四十七分,恆星耀斑的前锋抵达。
舷窗外的星空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传感器发出密集的提示音。
高能粒子流如无形的海啸,冲入蓝藻七號稀薄的大气层。
大气被电离,產生微弱的极光——淡紫色的光带在南北极上空摇曳,美得残酷。
然后,粒子穿透大气,轰入海洋。
陈平安紧盯著实时数据。
表层水体的温度在三十秒內上升了零点八摄氏度。
溶解氧含量骤降。
蓝藻群落的生物发光信號,那是它们代谢活动的副產品,开始大面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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