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平安6·画卷困境(1/2)
那道印记碎片,在灵魂深处安静地沉睡著,等待甦醒的那一天。
这一等,就是九百六十年。
对宇宙来说,九百六十年不过是一次眨眼。
对大多数文明来说,这可能是几十代人的更替。
但对陈平安而言,这九百六十年,是他在星海间行走、观察、记录、偶尔介入的漫长旅程。
观星號已经换过三次外壳,內部的设备升级了七代。
这些都是父亲早已经设定好的,方便他更好的观测。
那本母亲炼製的玉册,如今已经写到了第九卷,每一页都承载著一个文明的片段,一种智慧的闪光,一次困境的突围。
陈平安的模样没有太大变化。
父亲留下的封印稳住了他的生命形態,时间在他身上流逝得格外缓慢。
只是眼神更深邃了,气质更沉静了,那种“站在世界之外看世界”的疏离感,已经融入骨髓。
他很少回起源宇宙的核心区域。
大部分时间都在边缘星域游荡,偶尔通过万界城的网络了解故乡的情况:张奎叔叔依然镇守边境,武安军规模扩大了三倍;万丹阁在母亲的弟子们经营下,成了横跨宇宙的丹药交流中心;赵莽叔叔据说在那个奇异空间闭关,衝击更高的境界。
而他自己……
陈平安站在观星號的舷窗前,看著前方那片奇特的星空。
这里的星辰分布很不自然。
不是隨机的点状,而是呈现出某种……韵律感?
像是有人用画笔在虚空中点染,疏密有致,浓淡相宜。
星光也不刺眼,柔和得像宣纸上的墨晕。
导航系统显示,前方就是“水墨境”。
一个规则显化近似山水画世界的奇异文明。
按照资料库记载,水墨境的生灵与“画意”、“留白”、“气韵”等概念直接相关。
他们的城市建在“山势”的转折处,道路沿著“水脉”延伸,连生命形態都与“笔墨技法”有关。
听起来很美。
但陈平安接到的观测任务简报里,却標註著“紧急”二字。
简报內容很简单:“水墨境出现『画意枯竭』现象。世界色彩褪色,山川僵化,文明演化停滯。请观测者前往评估,记录危机过程,如有必要可提供最低限度建议。”
建议。
这个词的分量,陈平安很清楚。
九百六十年间,他给过十七次建议。
每一次都小心翼翼,每一次都只提供“可能性”,从不强制“答案”。
因为答案必须由文明自己找到。
观星號穿过一片薄纱般的星云,正式进入水墨境。
眼前的景象,让陈平安屏住了呼吸。
不是震撼,而是一种……寂静的悲伤。
远方有山。
但那些山不是立体的,而像是画在纸上,线条僵硬,墨色乾枯,缺乏生机。
山间的云雾本该流动,此刻却凝固成僵硬的白色块。
河流还在流淌,但水纹死板得像尺子画出来的直线,没有一点自然的曲折。
天空是淡灰色的,像褪了色的古画。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时间风化、失去灵魂的艺术品。
陈平安降低高度,寻找降落点。
地面上的城市同样令人忧虑。
建筑有著飞檐翘角、白墙黑瓦的东方韵味,但轮廓线僵硬,缺乏“灵动”。
街道上的行人,姑且称为“人”,他们的形態更像水墨画中的人物——线条勾勒,淡墨晕染,行动间有种平面的美感。
但此刻,他们的“墨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快要消失的样子。
陈平安將观星號偽装成一艘普通的书画舫,降落在城外一条河边。
他刚走下船,就听到了一阵爭吵声。
河边的小亭子里,两个人,两个水墨形態的生命正在激烈爭论。
年长的那位,身形清癯,鬍鬚如泼墨般垂至胸前,手持一支巨大的毛笔。
笔尖悬空,不时滴下墨点,墨点在空气中凝结成文字,又消散。
这是“画圣”墨渊。
陈平安从资料库里见过他的影像。
年轻的另一位,身形挺拔,眉目如刀削般分明,手中握著一卷画轴。
他的“墨色”比周围人都深,像是刚蘸饱了墨的笔。
这是年轻画师青羽,水墨境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
“引入外部『新意』,是唯一的选择!”
墨渊的声音像古琴的尾音,悠长但有力,“你看这山,看这水,看我们自己,墨色在褪,线条在僵,『气韵』都快散了!再这样下去,水墨境会变成一具空壳!”
“但外来的东西,会污染我们的规则!”
青羽握紧画轴,“水墨境的纯粹,是我们的根本!如果引入乱七八糟的『新意』,那我们还是我们吗?”
“如果连存在都维持不了,谈何纯粹?”
“如果失去了纯粹,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两人的爭论陷入死循环。
陈平安站在亭外,安静地看著。
他没有刻意隱藏,但也没有主动现身。
九百六十年的观测生涯,让他学会了如何“在场但不介入”,就像画中的留白,看似空无一物,实则承载著无限可能。
墨渊先发现了他。
老画圣转过头,目光如电,真的是电,眼中闪过一道墨色的电光。
“阁下是?”
“一个路过的旅人。”
陈平安微微躬身,“见此间山水奇绝,特来观赏。”
“奇绝?”
青羽冷笑,“你是瞎了吗?这山这水,都快死了!”
“青羽!”
墨渊喝止。
但陈平安不以为意,他走进亭子,望向远山。
“確实,墨色淡了,线条僵了。”
他说,“但『奇绝』不在於形態,而在於……为何会如此?”
墨渊和青羽对视一眼。
“你知道原因?”墨渊问。
“不知道。”
陈平安实话实说,“但我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文明面临类似的困境,不是资源枯竭,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某种更根本的……『活力流失』。”
他在亭中石凳上坐下,从怀里,其实是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套茶具。
不是法器,就是普通的白瓷,但釉色温润,形態自然。
“介意我煮茶吗?”他问。
墨渊愣了愣,然后点头:“请。”
陈平安开始烧水,洗杯,取茶。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个步骤都恰到好处,有种“顺应自然”的韵律感。
水沸的声音,茶杯相碰的声音,茶叶舒展的声音……这些声音在寂静的河边,格外清晰。
青羽起初不耐烦,但看著看著,眼神专注起来。
“你这不是在煮茶。”
他突然说,“你在……画画。”
陈平安抬头看他。
“水的温度是浓淡,茶叶的舒展是笔触,茶香的飘散是气韵。”
青羽盯著茶壶,“你在用时间作画。”
“有意思的解读。”
陈平安笑了,“但对我来说,我只是在煮茶。”
他倒出三杯茶,推到两人面前。
墨渊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看著茶汤中旋转的茶叶。
“你说你见过类似困境,”老画圣问,“他们……如何解决?”
“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路。”
陈平安说,“但有一点共通,困境往往不是外界造成的,而是內部演化到了瓶颈。”
他指向远山。
“水墨境的规则,建立在『画意』之上。那么请问,这九百年来,你们的『画意』可曾有过真正的革新?”
墨渊沉默。
青羽想说什么,但被陈平安抬手制止。
“我不是在指责。”
陈平安说,“我只是在问。根据我的观察,水墨境现存的画意体系,大体可分为七类:青绿山水、水墨山水、工笔花鸟、写意人物……每一种都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但每一种,也都固化了。”
“固化?”
“不再有新的笔法,不再有新的构图,不再有新的意境。”
陈平安接著说,“你们在临摹古人,临摹经典,甚至临摹自己。一笔一划都力求『正宗』,却忘了『正宗』最初是如何诞生的,是观察自然,感悟生命,然后创造。”
他放下茶杯。
“画意枯竭,不是因为世界没东西可画了,而是因为……你们太久没有真正『看』过这个世界了。”
亭子里一片寂静。
远处的僵化山水,在灰色天空下沉默。
许久,墨渊长嘆一声。
“他说得对。”
老画圣的声音充满疲惫,“我们確实……很久没有真正『看』过了。我们看山,想到的是前人的『皴法』;看水,想到的是经典的『水纹』;看人,想到的是固定的『描法』。我们在画『概念』,而不是画『真实』。”
青羽握紧画轴,指节发白。
“可是……规则就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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