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诡局(1/2)
黑风峪外三十里,原本该是东虞边军大营的地方,此刻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几面被丟弃的破旗。风卷著沙土和血腥味,扑在狼狈不堪的残兵脸上。
姬发站在空荡荡的营址中央,长剑杵地,支撑著几乎要倒下的身体。甲冑破碎,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擦伤,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战友的。他身后的队伍稀稀拉拉,三百残兵人人带伤,喘息声、呻吟声、压抑的抽泣声混杂在一起。
凿齿啃食吕涉的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每个人脑海。
“何……勖……”姬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
“去济濼。”他说,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找他算帐。”
没有人反对。愤怒和屈辱烧乾了恐惧,只剩下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至少要个说法,至少要有人为这场屠杀负责。
三百残兵,拖著沉重的步伐,带著伤员,朝著济濼城的方向挪动。队伍沉默得可怕,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
韩令走在姬发身边,赤眉之印黯淡无光——他伤得不轻,左臂不自然地垂著,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渗血。但他眼神依旧锐利,时不时警觉地扫视四周。
申公豹被放在简易担架上,由两名守望者抬著。他昏迷不醒,脸色灰败,呼吸微弱。史元隨行照料,但眉头始终没有舒展——申公豹体內血傀之血与凿齿造成的伤害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交互,情况很不乐观。
吕尚搀扶著摇摇欲坠的妲己。此刻的她脸色苍白如纸,黑风峪的惨状和吕涉之死显然对她衝击极大。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紧抿著唇。
济濼城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次日傍晚。城头灯火通明,守军数量似乎比离开时多了数倍。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下何人!”守將厉声喝问。
“西岐姬发!求见国丈何勖!”姬发抬头,声音穿透暮色。
城头一阵骚动。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仅容单人通过。一队全副武装的东虞士兵涌出,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將三百残兵团团围住。
“姬发少主,请。”为首將领面无表情,“国丈在正厅等候。但……只准您与少数隨从入內。其余人等,请在城外扎营。”
这是赤裸裸的防备和羞辱。
姬发眼中寒光一闪,但最终按下怒火:“可以。”
他只带了吕尚、史元、韩令和勉强能行走的妲己入城。申公豹和其他伤员被留在城外,由剩余守望者和西岐护卫照看——这是个危险的安排,但此刻別无选择。
济濼城內气氛诡异。街道上空无一人,商铺紧闭,只有一队队巡逻士兵踏著整齐的步伐走过,鎧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王宫正厅灯火通明。
何勖坐在主位——那是吕涉生前坐的位置。他穿著深紫色官袍,头髮一丝不苟,面容平静,甚至带著一丝悲悯。下首坐著几位东虞重臣,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姬发殿下,”何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你等……辛苦了。”
“辛苦?”姬发站在厅中,血污未乾,与周围衣冠楚楚的眾人格格不入,“何国丈,黑风峪边军何在?约定好的接应何在?!”
何勖嘆了口气,仿佛面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殿下莫急。此事,是老夫考虑不周。黑风峪地形险恶,血傀凶残,边军若贸然深入,恐遭埋伏,徒增伤亡。老夫思虑再三,为保全东虞有生力量,不得已才下令边军暂缓前进,在峪外布防,以防血傀流窜出山,祸害周边百姓。”
“暂缓前进?”姬发气极反笑,“我们在峪內苦战两个时辰!死伤殆尽!国君他……”他声音顿了一下,“国君他战死殉国!你们的边军,就在三十里外,按兵不动,坐视不理?!”
“殿下此言差矣。”何勖摇头,语气看似温和,却字字如刀,“国君勇武过人,老夫敬佩。但他太过衝动。血疫之事,本应从长计议,稳扎稳打。他却听信片面之言,贸然亲征,將自身置於险地,更连累数千禁卫精锐枉死。此非为君之道,更非为將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姬发身后的吕尚等人:“至於西岐诸位……老夫感激你们驰援之情。但客军入主国战,本当谨慎配合。若当时你们能劝阻国君,或提出更稳妥的方案,或许悲剧可以避免。”
顛倒黑白,反咬一口。
姬发的手握上剑柄,骨节发白。
韩令突然踏前一步,赤眉之印微微发亮:“何国丈,守望者感应到,黑风峪內的血傀数量正在急剧增加。凿齿未除,它很快会率领血傀大军出山。东虞边境,乃至济濼城,都將面临灭顶之灾。当务之急,是整合力量,共抗血疫,而不是在此推諉责任!”
何勖看向韩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很快掩饰过去:“这位……赤眉守望者,所言甚是。血疫威胁,东虞自会应对。但如何应对,是东虞內政,不劳外人和王化之外的组织指手画脚。”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满身狼狈的姬发一行人:“诸位远来辛苦,又经苦战,还是先回驛馆休息吧。东虞丧君,国事繁忙,老夫就不多留了。”
驛馆被重兵“保护”起来。说是保护,实为软禁。出入皆受盘查,与外界的联繫几乎被切断。
当夜,残存的核心人物聚集在姬发房中。烛火摇曳,映著一张张疲惫而愤怒的脸。
“必须想办法扳倒何勖。”姬发的声音冰冷,“不为私怨,只为东虞不能落在此等鼠辈手中。否则,联盟之事休提,东虞自身也迟早被血疫吞没。”
“但如何下手?”史元眉头紧锁,“他是国丈,掌控军政大权,如今吕涉身死,他更是权势滔天。我们仅剩的残兵,还被软禁在此……”
妲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吕涉国君……没有子嗣,对吗?”
眾人一愣。
“据我所知,”妲己继续道,“吕涉国君与王后何素成婚多年,未有子女。若国君无嗣,按照东虞律法,王位该由血亲最近者继承,或由宗室与重臣推选摄政,待寻得合適人选。”
她顿了顿,看向眾人:“但以目前情形,宗室与重臣中,还有谁比何勖——国君的岳父、王后的父亲、把持朝政多年的国丈——更『合適』摄政『?”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所以何勖才敢如此肆无忌惮。”韩令沉声道,“吕涉一死,东虞王位空悬,他身为国丈,又有女儿王后在侧,无论是摄政还是扶植傀儡,都名正言顺。我们若在此刻动他,就是干涉东虞內政,与整个东虞为敌。”
绝路。
但姬发眼中却燃起一丝异样的光:“若……有別的王位继承人呢?”
“谁?”
“吕涉国君,可还有其他血亲?”
眾人面面相覷。东虞王室人丁不旺,这是眾所周知的事。
一直沉默的韩令,忽然抬起头,赤眉之印微微闪烁:“有。”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吕涉国君……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韩令缓缓道,“名叫吕拓。因其生母出身低微,且生產时难產而亡,先王不喜,自幼被送入……监牢,交由一个狱卒抚养。名义上是『寄养』,实为变相囚禁。此事隱秘,知道的人不多。”
“监牢里长大的王子?”史元愕然。
“正是。”韩令点头,“我当年游歷至东虞,偶然听一位老守望者提起过。那老守望者曾受过吕拓生母的恩惠,暗中关注过这孩子一段时间。据说……他在牢中长大,与囚徒、狱卒为伍,性情如何,不得而知。但至少,他有资格继承王位。”
姬发陷入沉思。一个在牢里长大的王子,对贵族、对权力、对血疫……会是什么態度?
风险太大。
但眼下,他们別无选择,更何况连这位王子身在何处他们都不曾得知。
就在眾人商议如何寻找吕拓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吕尚警惕地开门,门外站著一个穿著侍女服饰、低著头、浑身发抖的年轻女子。
“求求你们!救救王后!”侍女扑通跪倒,声音带著哭腔,“奴婢是王后身边的春桃!国丈……国丈把王后软禁起来了!”
“什么?”妲己上前,“何素是她女儿,他为何……”
“王后与国丈政见不合!”春桃急道,“王后虽也认为国君陛下当初太过冒进,但她主张联合诸侯,全力抗击血疫!国丈却只想保存实力,甚至……甚至想与朝歌那边谈条件,以割让部分边境城池为代价,换取朝歌出兵『助剿』!王后激烈反对,说这是引狼入室,两人大吵一架,然后……然后王后就被关起来了!”
她抓住妲己的裙角,泪如雨下:“国丈说王后悲痛过度,需要静养,不许任何人探视。但奴婢偷偷听到看守议论……说等局势稳定,就要送王后去『別院休养』……那根本就是终身囚禁啊!求求你们,救救王后!她手里……她手里有国丈这些年来贪墨军餉、结党营私、甚至与朝歌某些权贵私下交易的证据!如果王后能出来作证,一定能扳倒国丈!”
证据!
眾人眼睛一亮。若有实证,扳倒何勖便多了几分把握。
“王后关在何处?”姬发问。
“在王宫西侧的『听竹轩』,那里僻静,平时少有人去。但外面有很多守卫,还有……还有奇怪的东西。”春桃脸上露出恐惧,“奴婢偷偷去看过,听竹轩的大门上,锁著一种……发著红光的锁,根本不是普通的锁!”
“法术?”申公豹的声音虚弱地从里间传来。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挣扎著要坐起。
史元连忙扶住他:“你別动!”
“红光……血光……”申公豹喘息著,“可能是血法加持的禁制……东虞……东虞怎么会有术士?还是用血法的术士?”
疑问更深,但时间不等人。
行动计划很简单:春桃带路,趁夜色潜入王宫西苑。韩令伤势未愈,留下与城外队伍保持联繫,並设法打探吕拓的具体关押地点。姬发、吕尚、史元、妲己,以及勉强能行动的申公豹同行——破解法术禁制需要他。
夜色深沉,王宫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但春桃对宫中路径极为熟悉,带著眾人专走偏僻小径,竟有惊无险地摸到了西苑附近。
西苑是王宫最荒僻的角落,多为仓库、杂役房和……监牢。
“听竹轩就在前面,但要穿过一片监区。”春桃低声道,“这里的监牢主要关押犯事的宫人和一些……政治犯。”
就在他们准备快速穿过一条狭窄巷道时,前方拐角突然传来脚步声和火光!
“巡逻队!”春桃脸色煞白。
无处可躲!
眼看就要被发现,姬发已握住剑柄——
突然,旁边一扇厚重的铁柵栏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一只沾满污垢的手伸出来,朝他们急促地招了招。
来不及多想,眾人鱼贯而入。
刚闪进牢內,巡逻队的火光就照过了巷道。
牢內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小窗透进些许月光。一股霉味、汗味和排泄物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借著一丝微光,眾人看清了牢內情形:不大的空间里,或坐或躺著七八个人,大多衣衫襤褸,神情麻木。而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靠著墙坐著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乱发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部分轮廓分明,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他穿著囚服,但洗得发白,手上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也有新的伤痕。
“多谢。”姬发低声道。
青年没说话,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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