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决战前夜(2/2)
“……怨念深重者,身死而灵不灭,若得阴秽之地滋养,或遇邪法牵引,可化『倀』、『厉』之属。此等亡灵,不饮不食,不眠不休,刀剑加身若等閒,唯惧至阳至烈之火,或蕴含纯净破邪之能者……”
至阳至烈之火!吕尚心头剧震。
卷宗到此戛然而止,后面部分似乎被撕毁了。
吕尚还想再找找关於三十年前或朝歌的记载,远处却传来了脚步声和交谈声,似乎是换班的守卫来了。
他不敢再停留,將卷宗匆匆恢復原状,凭著记忆迅速按原路退出。
当他回到史元的小院时,后背已被冷汗湿透。他將查阅到的有限信息告诉了史元。
“怕火……”史元咀嚼著这些话,眉头锁得更紧,“这与老夫猜测相近。可这至阳至烈之火……谈何容易!”
就在这时,有僕役匆匆来报,说侯爷急召史元先生。
史元心中一动,嘱咐吕尚在此等候,莫要再轻举妄动,便匆匆赶往侯府。
***
侯府书房,烛火將两个拉长的影子投在墙壁上。
史元开门见山:“侯爷,城外查戎墓穴已空,白日那武士……”
姬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这位平日里威严沉稳的西伯侯,此刻脸上竟带著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某种终於下定的决心。他屏退左右,甚至让云震也退到远处警戒。
书房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史元,”姬昌的声音低沉沙哑,“你猜得没错。那武士……多半就是查戎。”
史元静静听著,没有打断。
“但三十年前的真相,並非如外界所知,也並非完全如查戎所想。”姬昌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穿透了时光,“当年池檀部之事,確有误会,但激化矛盾,导致查如行凶的……並非我的命令,也並非查如单纯的偏执。”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是朝歌的一名女术士,名叫莫尺素。
她精擅惑心与血法……是她,用邪术蛊惑、放大了查如对妖族的憎恶和对兄长『墮落』的恐惧,让她坚信必须用最极端的手段『拯救』查戎,並让她以为……那是我的默许。”
史元倒吸一口凉气:“朝歌?!”
“是。挑起西岐內部纷爭,激化人族与妖族矛盾,削弱西岐力量,正是他们乐见之事。”
姬昌闭上眼,脸上掠过痛苦之色,“等我察觉不对,试图挽回时,惨剧已经发生。查戎悲怒攻心,找我角斗……我只得斩杀他。”
他睁开眼,看著史元:“查戎恨我,情有可原。但他更该恨的,是莫尺素!如今他以这般模样归来……恐怕神智早已被执念与邪法侵蚀殆尽,只剩下对『西岐』,对我姬昌最原始的復仇本能了。”
史元心中寒意更甚。三十年前的悲剧,竟是朝歌精心策划的阴谋!查戎至死都未能知晓全部真相,他的亡灵如今被更深的黑暗驱使归来……
“侯爷,那少主他……”史元忧心忡忡。
姬昌脸上露出深切的无力与挣扎:“我拦不住他。他的性子……你知道。但亡灵不死……寻常手段,如何能胜?史元,我知你已尽力寻找破解之法。若有任何线索,西岐倾尽全力,也在所不惜!”
史元沉重地点头:“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
就在史元与姬昌密谈的同时,吕尚再次溜出了城。
卷宗提到“怕火”,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必须尝试。
如果他的“真火”能克制这亡灵,或许就能为姬发扫清障碍。
夜色中,他远远看到了那个依旧矗立在城外的黑色身影,如同磐石墓碑。
吕尚压下心悸,在足够远的距离外,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坡。
集中精神,排除杂念。瞳孔深处,赤若红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流转。
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搅动,温度开始异常升高。吕尚双手虚拢,意念高度集中,牵引著真火疯狂匯聚!
“燃!”
他低喝出声,双手猛地向前推出!
“轰——!”
一道远比上次对付厄蜚时更粗壮、更炽烈、边缘甚至隱隱泛起白炽色的火柱,如同咆哮的火龙,撕裂寒冷的夜空,以惊人的速度朝著亡灵武士轰然撞去!所过之处,地面焦黑,空气扭曲!
成功了!如此威势的真火,一定能……
吕尚的念头戛然而止。
火光之中,那黑色的轮廓,依旧笔直地站立著。足以熔金化铁的烈焰,包裹著它,却无法让它移动分毫,甚至无法让那甲冑泛起一丝红热。
炽烈的火焰,仿佛遇到了某种无形的黑洞,光芒开始迅速黯淡,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弱、缩小。
几个呼吸间,声势骇人的火柱,化为几缕顽强的火苗,挣扎了几下,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亡灵武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戴著面甲的头颅。那双冰冷空洞的“眼睛”,准確地“望”向了吕尚藏身的方向。
那是一种纯粹的、令人灵魂冻结的“注视”。
吕尚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真火……无效!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只得先行撤退。
***
姬发的房间,灯火未熄。
吕尚几乎是撞开门衝进去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不匀。
姬发正在擦拭佩剑,见他如此模样,眉头一皱:“吕尚?”语气已带上明显的不悦。
吕尚剧烈喘息著,强迫自己冷静,却仍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殿下!那武士,他从始至终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饮不食,不眠不休!这绝非活人能做到的!杜禾和王质刺中他多次,他毫无反应!这……这根本就不是人!他绝对是什么妖物!”
他没有提及自己动用真火的事:“殿下,请听我一言!面对这种非人之物,我们应当让清净之塔內的术士去研究克制之法!请您……请您退出吧!”
姬发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的不悦逐渐化为一种深沉的、近乎肃穆的神情。他放下剑,走到吕尚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著一种吕尚无法理解的沉重。
“吕尚,”姬发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更加有力,“你说得对,他可能不是人,是妖物,是邪祟。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去。”
“为什么?!”吕尚几乎要喊出来。
“因为我是西岐的剑。”姬发一字一句道,“西岐的剑就当护佑一方。若连剑锋都退缩,那这把剑,还有何存在的意义?將士们手中的剑,又该指向何处?”
他看著吕尚急得发红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事,不必再议。我意已决。你下去吧。”
吕尚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著姬发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光芒,那是属於年轻统帅的骄傲、责任与赴死的觉悟。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一股混合著绝望、无奈与深深敬佩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深深地低下头,声音乾涩:
“……是,殿下。请您……千万保重。”
退出房间,冰冷的夜风一吹,吕尚才发觉自己早已汗湿重衣。
他靠在冰冷的廊柱上,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天际,这一次他能做的,似乎已经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