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望山没有南风巷(1/2)
望山市老城东怡乐大街有家濒临倒闭的游乐园——望山游乐园。
这家在1987年开业、占地面积只有35万平方米、涵盖50余项游艺项目的老牌游乐园在进入新千年后经营状况每况愈下,特別是隨著近年来开发区两家全球性主题公园的落成和开业,这家老牌游乐园就只剩下苟延残喘,那门可罗雀的晚景总会让乘车经过门口的老望山人唏嘘不已,特別是对成长於望山的80后、90后们而言,这座承载他们一代人记忆的游乐园的繁华不再甚至在可见的未来终將面临的黯然退场正预示著他们青春年华的老去和不返。
而对向南风和归璐瑶而言,这座游乐园应该都还有著更加特別的寓意,那可能还是二人看得到、听得到却从未拥有过的本应美好的完整童年吧。
孤儿的童年无论如何都是残缺的。
可谁能想到,这家游乐园基础门票原来只要10元钱。
“呵呵,没想到才10块钱。我小学的同桌,是个又黑又胖的北方女孩,我还记著她扎两条大辫子,特別粗,他们家是来望山做服装生意的,她爸爸经常开一辆老普桑来接她,后来老普桑变成了桑塔纳2000,她老是趾高气扬。”
“是个两小无猜的故事?”
“不是。”向南风摇了摇头,“哪有什么两小无猜。这个同桌天天跟我炫耀她每个星期都来这里玩,她能把这里的每个项目都玩一遍,她想玩几遍玩几遍。”
“呵呵。然后呢?”
“然后有一年她过生日,她邀请全班同学来这里,她请客。”
“你也来了?”
“没有。”
“你……不想来?”
“也没有。但福利院老师不让,有规定,我们周末是不能出去的。”
“哎,然后呢?別人都去了?”
“然后我难受,大家都来过这个游乐园,只有我没来过。其实她过生日那次,也就十几个人去了,毕竟是小学生,还要坐公交去,也没有那么多家长真放心,所以很多家也没放。可她过完生日以后,整天都在跟別人吹嘘她的那个生日,吹嘘自己请客来这个游乐园,她是我同桌嘛,她整天喋喋不休,真的说了一两个星期,也可能更久吧,我记不住了。
“那时候小,我就特別崩溃,我就哭了。呵呵。那时候小嘛。哎,璐瑶,我说我的,你哭什么!”
“没事,你说,你接著说。”
“但我其实是放学以后回到福利院偷偷哭的。然后我们福利院里有个大姐,比我大一岁,那真是我大姐,叫党兰,她从小就护著我。当时她上六年级,第二天上学,第一节课的课间,她直接衝到我们班揪住那小黑胖子的辫子,当著全班同学就给人辫子给剪了。”
“哇!这姐姐真好,你有姐姐真好!”
“是啊,当时我也觉著是,简直是我童年的一道光。”
“那后来呢?”
“哎,后来按规定学校肯定应该处分党兰,而且对方家长也不依不饶。不过后来我们福利院的院长就去学校了,对方家长知道是这种情况,也挺通情达理,就没再追究,这事儿就过去了。可是老师得对我同桌那小黑胖子有所交代啊,凭什么让人家一个被害方心悦诚服地放弃追究呢。所以就把我和党兰是孤儿的事情告诉她了。
“另外,老师还给我们俩调了座位。
“但是这样,我是孤儿的这个事情就暴露了,她今天悄悄告诉一两个人,明天悄悄再告诉一两个人,然后这一两个人又告诉一两个人。很快,全班都知道我是孤儿了。
“哎,其实啊,我最崩溃的不是別人都来过这个游乐园而只有我没来过,別人都去过就我没去过的地方多了,別人都有就我没有的东西也多了,这我早就习惯了。我不太能接受的是大家都知道我是孤儿了,我不想被人区別对待。哎……
“你看,这游乐园门票居然才10块钱!
“呵呵……哎,璐瑶,你是第一次来吗?”
“呵呵,不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去年……”璐瑶回答著,她用纸巾擦拭著涔涔的泪,她一边哭,又一边笑,还一边摇头,那苦笑的样子实在惹人怜惜,“我不是第一次来,去年,幼儿园组织大班来过一次,我……我是带孩子们来的。”
璐瑶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她双手捧起那杯暖暖的珍珠奶茶,仿佛捧起了一整个乍暖还寒的初冬。
向南风脱下驼色的羊毛风衣,披在璐瑶的肩上,把她拢在自己右手的臂弯里。透过摩天轮狭小的球舱,他俯视著这座逐渐降低、逐渐缩小的属於別人的童年乐园。这座乐园,可能註定有些沉重。良久还是璐瑶率先打破了沉默:
“南风,你大姐呢?党兰呢?”
“她呀,我已经三四年没见过她了。还是她大学毕业那年我们见过一面。她是国防生,毕业就参军了,潜艇兵。”
“这么酷!这太符合她的性格了!”
“是,她从小就那样。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总归是在太平洋里吧?哈哈。倒是可以给她写信,不过她从小就嫌我婆婆妈妈。给她写三页纸,她能回我三行就不错了。不过说起来,我们確实应该合个影给她寄过去,让她知道我交了女朋友,还来瞭望山游乐园。”
向南风说著便掏出了手机,璐瑶起初还扭捏地推说“刚哭过,好丑,不要照”,可终究拗不过男朋友,被记录下了这並不完美的瞬间。向南风放下手机查看自拍效果的时候,归璐瑶问道:
“哎,对了,南风。她也是弃婴吗?”
“嗯,对,和我一样,也是弃婴。不过被遗弃时应该比我大点儿。她是有先心病,她父母可能是带她来望山看病,或者是来望山打工的?总之那时候独生子女政策抓得严,她是女孩儿又有病,就被遗弃在了火车站。其实先心病能治,治好了完全就是好人一个。”
“那她是知道亲生父母是谁吗?”
“不知道啊。”
“那她姓党?”
“嗨,没跟你说过吧?我们福利院的孩子,90%不是姓党就是姓国。这可能是个传统,因为没有父母嘛,相当於是党、是国家给了第二次生命,所以大多给姓了党、姓了国。”
“那你怎么没姓党、没姓国?”
“我是比较特殊。我听带我的一个老师说过,说我被遗弃的地方在望山老城东的南风巷,当时的老院长考虑到有朝一日我是不是有机会凭藉这条线索和亲生父母相认,所以就把南风巷倒了过来,给我登记了一个名字,就是向南风。”
“哦,这个名字真好听。那这样说的话,为什么党兰没这么起名,哈哈哈,她不应该叫占火车吗?不是也有占这个姓吗?哈哈哈。”
“行,今天晚上写信我就告诉她,我女朋友管你叫占火车。”
“去!”
“其实啊,南风巷的这个事情真挺奇怪的。我上高中的时候很好奇自己的身世,有一次放学,特意去了一次老城东。”
“然后呢?”
“当时的老城东只有十几条街,我打听了一圈,没有南风巷。”
“没有?不可能吧?南风巷,既然叫巷,听起来应该是条小巷,会不会是路很小,没问到?”
“应该不会,老城东当时主要是十几家服装厂、电子场的厂区,还有就是厂区中间的城中村。我当年问的都是城中村里的老人,那些人都是本地人,应该不会是不知道。”
“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上大学以后,我在网络地图上也搜过,不止是老城东,整个望山市境內就没有一条叫南风巷的街。或者东风巷、西风巷、北风巷、南风街、南风路、南风里、南丰巷、南丰里、南丰街,就是丰收的那个丰字,你现在也可以搜搜看,凡是相近的字当年我都搜过,都没有。望山没有南风巷。”
“望山没有南风巷?那你没问问当年给你登记的那个老院长吗?”
“老院长?我上小学之前老院长就去世了,跟我说起此事的那个老师……嗯,我知道她姓张,她特別年轻,可能中专毕业就来了福利院?可能跟你查不到?我们孤儿总是喊福利院的老师喊妈妈,就这个小张老师可能是因为当时岁数小,让我们喊她姐姐。”
“那小张老师呢?你可以问问她?”
向南风摇了摇头:
“问不到了。小张老师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记得特別清楚,那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刚开始对自己的身世有兴趣,我经常缠著她问,她只说等我长大再告诉我。但有一天她忽然告诉我这件事,那之后不到一周她走了,离职了。”
“离职了?”
“对,听说是她嫁给了一个华侨,我们只知道她去了澳洲。后来我想,她告诉我那件事的那天其实就是跟我告个別。至於我为什么叫向南风,至於这个南风巷的故事,我后来也问过好几位年龄大一些的福利院老师,可她们都说没听过。
“这其实很正常,在福利院那种地方,每个被送来的孩子都会有类似的『身世之谜』。”
“你没有问问警察吗?他们肯定知道到底是不是南风巷,他们应该还知道最早发现你的人啊。你被好心人发现,肯定要先报警,然后才能把你送来福利院啊。”
“嗨,没用的。25年前可不是现在,那时候又没有110,报案都是人走到附近的派出所去报案,案子处理完就完了,怎么可能留下那么清晰的报案记录?
“而且就算找到报案人、找到好心人和经办的民警,25年过去了,人家恐怕早就记不住了。再说,就算望山市老城东真的有一条南风巷又能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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