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寂静岭8(2/2)

九岁。

阿蕾莎从罗斯的血液中凝结成形,赤足站在教堂冰冷的石砖上。

她终於进来了。

贝拉手里的匕首咣当坠地。她瘫坐在高台边缘,白袍浸满冷汗,像一摊正在融化的蜡。

阿蕾莎没有看她。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焦痕遍布、指节蜷缩的手。轻轻握了握。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穹顶上那扇残破的彩色玻璃窗。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开始变化。

不是黄昏,不是黑夜。是某种更深、更浓、更古老的黑暗,从地底深处向上攀爬,將天光一口一口吞噬。

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徒像在阴影中扭曲,彩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

暗红。

凝固血液般的、令人窒息的暗红光芒,从每一扇窗户的缝隙渗入。

地面震动。

教堂中央,石砖开始龟裂。裂痕呈放射状向四周延伸,中央陷落成一个直径数米的大洞。洞內不是泥土,不是地基,是更深、更黑的虚无。

从那虚无中,无数锈跡斑斑的铁丝如活物般蜿蜒升起。

它们缠住洞內某样沉重的东西。

那是一张被烧得焦黑的病床。

床上,一个小小的、烧焦蜷缩的人形被铁丝死死捆绑,捆绑了数十年。此刻,铁丝如同解开陈旧的绷带,一层一层抽离。

那具躯体从地底升起。

阿蕾莎的真身。

她与站在罗斯面前这个九岁女孩的虚影重叠。一个稚嫩,一个焦枯;一个有呼吸,一个早已凝固成时间的遗骸。

阿蕾莎终於完整了。

铁丝昂首,在空气中短暂停顿。

然后,它们动了。

第一个信徒被铁丝缠住脚踝,倒吊在半空。他尖叫著,挣扎著,铁丝不紧不慢地钻入他的皮肤。

第二个,第三个。

信徒们四散奔逃,但铁丝从地洞中源源不断涌出,封锁了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惨叫声此起彼伏。

铁丝精准地绕过伊森、西比尔、罗斯。

每当铁丝靠近,就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那屏障来自静静站在伊森身侧的神秘青年。他没有移动,没有手势。他只是站在那里,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柔光。

铁丝不敢越雷池一步。

阿蕾莎转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陌生人。

她感觉不到他。

不是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恰恰相反,他存在的密度太高、太纯粹,以至於她的感知在他面前只剩一片炫目的空白。

不是敌人。

也不是盟友。

是某种她无法理解、无法触碰、无法对抗的存在。

阿蕾莎收回目光。

她还有未完成的事。

贝拉瘫坐在高台边缘。她的白袍沾满灰尘和血污,髮髻散落,枯发披散。那枚血色吊坠从她领口滑出,悬在胸前,像一滴凝固的、无用的眼泪。

铁丝缠上她的脚踝、手腕、脖颈。

她被吊起在半空。

“我错了……”贝拉的声音支离破碎,“我错了……对不起……阿蕾莎,对不起……求求你……饶了我……”

阿蕾莎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

“你没有对不起我。”

铁丝收紧。

“你只是怕我。”

贝拉的尖叫被勒断在喉咙里。她的身体从四肢末端开始崩裂。

血雾瀰漫。

碎块簌簌坠落。

高台上只剩一片暗红浸染的长袍残片,以及那枚孤零零躺在血泊中的银链十字架。

阿蕾莎收回铁丝。

她环顾四周。

遍地残骸。倖存者不足三分之一,瘫软在墙角,甚至无力逃跑。

阿蕾莎没有再看他们。

她的目光转向伊森。

铁丝缓缓抬起,尖端对准了他。

不是仇恨。

是测试。

这个身上带著某种她无法辨识的温暖光芒、被那个神秘人亲自保护的人。

他值得吗?

伊森没有后退。

他甚至没有握枪。他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与那双不属於任何孩子的眼睛对视。

“你想审判我?”伊森问,“还是想知道,我是否和那些人一样?”

阿蕾莎沉默。铁丝悬停在空中。

“你怕我。”阿蕾莎说。

伊森摇头。

“不怕。”

阿蕾莎歪了歪头。

“为什么?”

伊森沉默片刻。

“有人对我说过,”他说,“恶不能驱逐恶。只有爱可以。”

阿蕾莎没有说话。

铁丝缓缓垂下。

她转身,走向罗斯。

罗斯跪坐在地上,双手撑著地面,腹部伤口还在渗血,但黑色已经止住了,鲜血恢復成正常的鲜红。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莎伦”罗斯的声音破碎,“她在医院,她睡著了她说她等了我很久她说……”

她说不下去了。

阿蕾莎低头看著她。

“她只是莎伦。”

罗斯捂住脸,哭得像个孩子。

阿蕾莎看著这个愿意为她流血的母亲,看著这个愿意带她进入这座囚笼的女人。

“你从地狱里把我带出来,”阿蕾莎轻声说,“现在,该我送你回家了。”

铁丝开始收回。

它们从墙壁、从地砖、从信徒们的残骸中缓缓抽离,像潮水退入深海,带著所有的愤怒与痛苦,缩回地下那具小小的、焦黑的躯体。

病床缓缓沉降。

阿蕾莎的身影开始变淡,从边缘向中心,如墨滴入水。

在她完全消散前,她最后看了伊森一眼。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仇恨,不再是愤怒。

只有疲惫。

漫长到没有尽头的疲惫。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她散入尘埃。

黑暗如退潮般离去。

窗外的天光恢復成永恆的铅灰色。

伊森回头,想向那神秘青年道谢。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剩一缕淡金色的光尘,在尘埃中缓缓沉降,像从不曾存在。

西比尔沉默良久,低声问:“他到底是谁?”

伊森望著那片光尘消失的虚空。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他知道我的兄弟。”

远处,罗斯跪在满地灰烬中,低著头,肩膀轻轻颤抖。

她是一个人。

但她把阿蕾莎带进了教堂。

她把那个被囚禁在地下数十年的孩子,带回了她从未能踏入的仇恨之地。

现在,她该回医院去了。

莎伦还在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