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画境生灵,虚室生白(日万求追读)(2/2)

尤其在离渊身上停留甚久,小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好奇,似乎觉得这个年轻道士跟別人不太一样。

有种...特別“安静”的感觉。

安静得好像跟后面的湖、旁边的柱子都差不多。

离渊微微頷首,语气平和:“贫道离渊,自绵山大罗宫来。”

“这两位是关外关家家主—关秀姑,及其千金石花。”

“这位是白灵道友。”

“大罗宫?离渊道子?”王望闻言,身躯微微一震,脸上露出真正的讶色与敬意,再次深深一揖。

“原来是道子法驾!”

“王某久仰仙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犬子灵顽,偶有所得便恣意卖弄,貽笑方家,让道子见笑了。”

王望心中却是实则波澜暗涌。

没想到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天生道子,竟如此年轻,周身气息渊渟岳峙。

明明端坐眼前,神意却仿佛与四周水光山色浑融一体,令人难以测度。

儿子方才那番虽显巧思却终究稚嫩的“邀鱼”之举。

在这等人物面前,怕不是如观稚子耍弄萤光於皓月之下。

而小胖子王蔼在听到“离渊”这个名字时,歪了歪脑袋,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然后眼睛突然睁大,脱口而出:

“啊!我知道你!”

“家里那些大人们谈论时,提到你,话语里会带出一种很特別的『感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描述:

“他们说你是『生而知之者』。””

“还说什么那些经卷道理,对你而言,不是学来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你只是『看见』了?”

说著,小胖子王蔼向前凑近了两步,仰著那张红扑扑的小圆脸,满是好奇地打量著离渊,说话的语气里带著求证与炫耀的意味。

“就像我看我爹作画,他勾勒的是形,渲染的是色。”

“但我有时能『感觉』到我爹他落笔前,心里已经有的那幅画的『样子』,甚至能感觉到那幅『心里画』比纸上画更活泼一些...”

“那你看別人修行,是不是也能直接看到他们『心里』那个更活泼的『样子』?”

“所以才一看就会?”

一旁的关石花也忍不住竖起小耳朵,好奇地看向离渊。

离渊看著王蔼这小胖子那双充满纯粹好奇与探究的眼睛,微微一笑,声音清和:

“天雨虽宽,不润无根之草;道法虽广,难渡无缘之人。”

“『知』与『见』,本就存乎一心。”

“有人心镜蒙尘,见经是字,见法是式。”

“有人心湖澄澈,可见字后真意,可悟法外自然。”

“早晚先后,皆是造化缘法,强求不得,亦无需骄矜。”

他话锋微转,指向王蔼自身:

“你观你父亲作画,能感其『意先於笔』,此乃灵觉敏锐,是天赋,亦是窗口。”

“然『意』虽活泼,终需『笔』来定形,『炁』来赋神,『功』来长久。”

“你方才邀鱼,巧在以『意』为饵,构筑心境,此为你之『活泼样子』。”

“然此境微小短暂,易散难固,如水中泡影,美则美矣,难以载物远行。”

“可是如此?”

王蔼听得眨巴著眼睛,小胖脸上的那股得意劲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思索。

他確实感觉到了,那锦帕上的“境”维持得极其勉强。

鱼儿上岸后便迅速消散,若要困住或引导更复杂的生灵,定然力不从心。

离渊见其有所触动,便继续深入,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仿佛直接敲在王蔼灵台之上:

“灵觉敏锐,如同拥有了一把锋利的刻刀。”

“然刻刀需持刀之手稳定有力,需知晓木石纹理,需胸有丘壑蓝图,方能成器,而非胡乱划痕。”

“神涂之道,乃至天下诸般修行,『观察』是解万物纹理,『掌控』是炼持刀之力。”

“譬如你看鱼,不仅要看它如何游,更要『感』它为何这般游——水流阻力、肌骨发力、悠游之心。”

“或是你看花开花落,不仅要见其形色变迁,亦要『悟』其生发敛藏、与时偕行之理。”

“待到你看得真切,感得透彻,心中那『活泼的样子』自然丰满清晰。”

“届时再以神涂之法表而出之,便不再是泡影,而是可棲可游、虚实相生的『真境』一角。”

“你的『意』,才能真正有力量。”

听到这番话的王蔼心中那点因天赋而生的隱隱自詡,已然被涤盪得更加清醒。

他过去总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好,但实现出来却也总差些“味道”和“劲儿”。

原来差的便是这份根基深厚的“观察”与“掌控”转化的功夫。

父亲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但总不如眼前这位离渊道子这般,將“为何要观察”与“观察后如何成就更高妙的神涂”之间的联繫。

阐述得如此清晰透彻,直指他心中那点对“更高妙境界”的本能嚮往。

“观其所以,感其所由,然后形神兼备,意蕴自足...”

小胖子王蔼喃喃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分量。

再抬头时,眼中的跳脱之色沉淀了不少,多了几分认真的光亮。

王望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

自己平日敦敦教诲,往往被儿子以“死板”、“笨功夫”顶回。

离渊道子寥寥数语,却似春风化雨,不仅点明关窍,更勾起了儿子主动求索的念头。

这位道子对人心、对修行的洞察与引导能力,实在令人嘆服。

他当即诚挚邀请离渊等人入席。

眾人落座后,王蔼又凑到了离渊身边问东问西。

离渊则一如既往,应答如流,言谈间既不过分深邃晦涩,亦不流於浅薄。

总是恰到好处地停留在王蔼能理解又需稍加思索的边界,偶尔引申一二,开阔其眼界。

他並非单纯灌输道理,更像是在王蔼那独特而活跃的灵性思维中,悄然埋下几颗蕴含著清静、中和、深远道韵的“种子”。

这种交流,非师非友,却超越寻常长辈教诲的刻板,亦非同龄玩伴的嬉闹。

它独特而深刻,如一道清冽泉流,匯入王蔼正蓬勃发育的心性河床之中。

这泉流或许细微,但其质清澈凛冽,其源高远难测。

在未来漫长岁月里,当王蔼面临歧路、心绪纷杂、或试图以机巧奇诡之道行事时。

这道深植於记忆深处的清冽泉流之感,或许会不经意间涌现。

成为一个令他骤然清醒、回望初心的“锚点”。

今日这湖畔水榭中的一番对谈,已在未来那盘牵扯天下气运的宏大棋局中。

於“王家”这一重要枢纽之侧,看似隨意地落下了一枚閒子。

此子此刻无声无息,无足轻重。

然时移世易。

待甲申之年风云激盪,各方势力纵横捭闔,人心欲望与势力纠缠如乱麻之际。

这枚早年间种下的带著超然道韵的“閒子”,或將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关头。

微微牵动一丝气机流转,稍稍偏移一方抉择天平。

离渊饮尽杯中残茶,目光再次投向浩渺湖面,仿佛已看到了未来那波澜壮阔却又暗藏机锋的画卷。

今日水榭中的胖小子,终將成为那画卷中一个色彩复杂、举足轻重的角色。

而他已提前在其人生轨跡上,留下了一抹极淡却难以彻底抹去的清圣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