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看他一眼都算你输(1/2)
早上轧钢厂
清晨的阳光带著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金色尘埃感,懒洋洋地洒进厂长办公室。
对某些人来说,这光是希望。
对另一些人,则仅仅意味著一成不变的开始。
杨安国这会的內心显然属於前者。
他安稳地坐在自己那张宽大到几乎能当床用的办公桌后,桌面上光可鑑人,只摆著一部红色电话机和一个巨大的搪瓷茶缸。
茶缸里,热气正丝丝缕缕地升腾,將龙井的清香氤氳了满室。
杨安国的心情,比这茶叶在沸水中舒展的姿態还要愜意。
就在昨晚,他落下了最后一笔。
一份发往工业部的报告,被他亲自审阅、签发。
那標题起得极有水平,响亮,又充满了集体主义的磅礴气势——《关於红星轧钢厂利用高炉余热实现车间供暖的创新实践与初步成果匯报》。
为了这份报告,他熬了好久。
他將许林那份堪称鬼才的计划书,如同庖丁解牛般,一字一句地拆解、重组。
所有指向许林个人功绩的脉络,被他用一把无形的刀,齐根斩断。
所有关於许林的字眼,都变成了“在厂党委的英明领导下,一线工人同志们集体智慧的结晶”。
那些精妙绝伦的技术数据和论证过程,被他巧妙地模糊、淡化,最终归於一句“经过我厂技术人员的反覆试验与攻关”。
然后,他开始大书特书。
他用最富有感染力的笔触,浓墨重彩地描绘了当工人们听闻这个消息时,那一张张被幸福与激动涨红的脸庞,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对组织的感谢。
他更是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力排眾议、敢於担当的英雄。
报告里,他杨安国是如何在生產任务繁重的巨大压力下,如何顶住內部的保守思想,如何亲自下到车间与工人兄弟们同吃同住,最终为这一“利国利民”的千秋伟业,拍下了决定性的一板。
当然,许林的名字,他没敢完全抹去。毕竟这事实在太大,知情人不少,做得太绝容易留下话柄。
但在他炉火纯青的春秋笔法之下,许林成了一个什么角色?
一个“提供了初步技术思路”,但“想法尚不成熟”的年轻同志。
一个需要组织“引导”和“帮助”的后辈。
而整个项目的居功至伟者,理所当然地,落在了他杨安国的“高瞻远瞩”和“果断决策”上。
完美。
这简直是一份堪称艺术品的报告。
既不得罪任何人,又將最大、最甜美的那块功劳蛋糕,稳稳噹噹地揣进了自己怀里。
杨安国端起茶缸,吹开浮沫,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熨帖著五臟六腑。
他的眼前,几乎已经清晰地浮现出工业部高部长看到报告后,那用力拍著桌子大声叫好的激赏模样。
甚至,那份不日即將下发的嘉奖令,那顶专门为他杨安国量身定做的“改革先锋”的帽子,都仿佛穿过虚空,金灿灿地悬在了他的头顶。
然而,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得意的时候,给你开一个猝不及不及防的玩笑。
砰!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秘书小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髮乱成了鸡窝,一张脸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厂……厂长!不好了!”
被打断了美妙幻想的杨安国,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最厌烦的,就是手下人这副天塌下来似的慌张样子。
“慌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被冒犯的冷意,茶缸被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天塌下来了?”
“工……工业部的高部长!”
秘书小王喘著粗气,手死死地扒著门框,仿佛那点力气才能支撑他站稳。
“还有……还有东城区的方区长,他们……他们来了!”
杨安国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高部长?方区长?
两个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大佛,怎么会联袂而至?
但仅仅一秒钟的停顿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这么快?
难道是自己的报告,连夜就送到了部里后起效了?
这是……这是来现场考察,准备直接开表彰大会了?
念头至此,他身体的反应甚至超越了大脑。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迅捷,让身下的椅子都发出一声被拖动的呻吟。
他飞快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笔挺的中山装,將每一颗纽扣都对齐,又用力捋了捋头髮。
他脸上的肌肉迅速堆叠,挤出一个最热情、最真挚、最恰到好处的笑容。
隨后,他迈开大步,如同一阵风般,朝著门口迎了出去。
当杨安国小跑著衝到办公楼门口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大脑的运转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滯。
工业部长高亮和东城区区长方明远,两位平日里请都请不来的大人物,此刻正並肩站著。
但两个人的表情,却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立。
方明远满面红光,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溢出来,眼角的皱纹里都夹著喜气。他一看见杨安国,就跟看见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大步流星地迎上来,双手紧紧握住杨安国的手。
“哎呀,杨厂长!好久不见啊!”
那力道,那热情,让杨安国的手骨都有些发麻。
另一边,高亮的脸色却阴沉得可怕,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还带著森森的寒气。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杨安国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杨安国彻底懵了。
他一个轧钢厂的厂长,跟方区长虽然有工作上的交集,但关係绝对没到这个地步。这种主动上门,热情握手的待遇,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反倒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工业部的一把手高部长,怎么看自己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部长,方区长,二位领导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准备准备啊!”
杨安国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起最標准的、最热情的笑容,一边客套著,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试图將主动权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快,走办公室吧,我给二位匯报一下最近轧钢厂的情况。”
“匯报不著急。”
高亮的声音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烦躁。
“我们这次来,不是来找你的。”
他目光如电,扫视著四周。
“许林呢?他办公室怎么没有人,让许林同志过来一下。”
杨安国的心臟,猛地向下一沉。
直接找许林?
这唱的是哪一出?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翻滚、碰撞,最终,一个阴险的计策浮现出来。
这是个机会!
一个在两位最高领导面前,彻底把许林踩进泥里的机会!
他脸上的热情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糅合了惋惜、痛心与无奈的复杂表情,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哎,高部长,您问许林啊……”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营造出一种一言难尽的氛围。
“这个……实不相瞒,年轻人嘛,有点想法,有点个性,是好事。不过,他实在是太过冒进了,昨天厂里出了点生產事故,影响很不好。”
杨安国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高亮的脸色,见他眉头锁得更紧,心中暗喜,继续用一种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说道。
“我……我本来也没想给他调岗,只是想让他冷静冷静,反思一下的,可大会上群情激愤,各部门负责人的情绪很大!所以最后会议决定,先把他从技术革新的岗位上暂时调离了,让他继续负责之前他特別擅长,也特別突出的厂医务与卫生的工作。等许林更熟悉生產的任务时,会在把他调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丝“遗憾与对年轻人期待”的意味。
“至於许副厂长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是很清楚。年轻人嘛,思维活跃,可能又在哪儿琢磨什么『新点子』呢。我们这些老同志,也不好过多干涉,怕打击了他的积极性嘛。”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堪称艺术。
既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爱护下属、顾全大局,却又不得不屈从於“民意”的无奈领导形象,又不动声色地给许林贴上了“冒进”、“闯祸”、“不服管教”、“好高騖远”等一系列负面標籤。
高亮听完,胸膛剧烈起伏,眼里的火光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射出来。
他哪里听不出杨安国这番话里藏著的刀子?
调离岗位?
冷静反思?
这他妈不就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復!从刚才的公告里面的信息,高亮也知道了许林被处罚的原因是因为炼钢出了问题,但炼钢出问题的情况多了去了,这又不是多严重的问题,而且这么多环节,怎么就能把责任全推到他许林头上。这明明就是借题发挥打压许林,手法拙劣,但凡有点脑子都能看得出来,高亮怎么也没想到这杨安国竟然会这么蠢,不对,是把他看的这么蠢
他正要发作,旁边的方明远却不动声色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眼神示意他先冷静,看看情况再说,然后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主动打起了圆场。
“没事没事,我们现在也不著急!”
方明远衝著杨安国摆摆手,显得格外通情达理。
“轧钢厂这么大,我们正好也转转,感受一下咱们厂的工人同志们,那冲天的干劲嘛!”
杨安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搞得一头雾水。
他看看满脸笑容的方明远,又看看一脸怒气的顶头上司高亮,一种强烈的不安感,如同藤蔓般缠住了他的心臟。
事情,绝对不对劲。
但他不敢怠慢,一边陪著笑脸跟在两位领导身后,一边悄悄把秘书小王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用最快的语速吩咐。
“马上!”
“去通知李怀德,让他把供暖项目的所有资料都准备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等会儿领导问起来,让他好好匯报!每一个字都要想清楚了再说!”
秘书领命,小跑著消失在车间的拐角。
杨安国这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紧走几步,重新跟上了两位领导的步伐。
三人一路打听。
穿过热浪滚滚、机声隆隆的炼钢车间,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让杨安国扯著嗓子说的话都显得微不足道。
绕过堆积如山的钢材和废料,脚下的铁屑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铁锈与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沿途的工人们看到厂长陪著两个气度不凡的陌生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小声议论著。
杨安国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多走一步,心里的不安就加重一分。
最终,一路打听指引的情况下,在一个最偏僻、最让人意想不到的角落,他们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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