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2/2)
你干多干少,都是那些钱。
你技术再好,没有年限,没有名额,就別想升级。
谁还有心思去钻研技术?
谁还有动力去拼命?
可现在不一样了。
许副厂长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砸碎了这座山。
想拿钱吗?
想过好日子吗?
可以!
技术就在那儿,岗位就在那儿,计件奖金就在那儿。
有本事,你就去拿!
每个人体內沉寂已久的血,开始重新变得滚烫。
学习的积极性被彻底点燃。
更绝的是,当眾人以为这就是全部的刺激时,许林又拋出了一个更具杀伤力的炸弹。
他设立了“师徒奖”。
“凡是由师傅带出来的徒弟,只要能在三年內胜任精加工环节,並开始拿计件奖金,那么在未来的三年里,这位师傅每个月都能额外获得徒弟奖金总额的百分之一,作为『传承奖励』!不管是否退休都有效!”
这一招,精准,狠辣。
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直接捅破了那层名为“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窗户纸。
这个年代的师徒关係,看似温情脉脉,实则藏著最深的戒备。
师傅教徒弟,总要留一手绝活。
这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维持地位的手段。
可现在,许林告诉他们,你们的徒弟越厉害,你们就越有钱。
徒弟成了你们的养老保险,成了你们能源源不断下金蛋的鸡。
一个刚刚还对自己徒弟爱搭不理的老钳工,愣住了。
他看著旁边那个畏畏缩缩,只敢干些粗活的年轻人,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累赘,一个潜在的竞爭对手。
那眼神,比看自己亲儿子还要亲切。
他一个箭步衝过去,抓住年轻徒弟的手,那力道,几乎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
“小王!你这个角度不对!”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关切。
“手要稳!腰部发力!对!就是这样!你看,这不就顺滑了吗?”
另一边,一个负责打磨的老师傅,看到自己的徒弟正在角落里发呆,当场就炸了。
“小李!发什么呆!”
他一声怒吼,衝过去揪住对方的耳朵。
“过来!我再教你一遍这个零件的打磨技巧,手把手地教!”
“今天你要是学不会,就別想下班!”
面子。
里子。
许林用一套组合拳,把所有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既满足了老师傅们好为人师,受人尊敬的虚荣心。
又给了他们实打实的,能揣进兜里的好处。
整个试点车间的生產热情,不再是点燃的乾柴。
而是被直接浇上了一整桶汽油,轰然引爆!
工人们自发地聚在了一起。
他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不再是过去那个磨洋工、等下班的齿轮。许林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欲望和最赤裸的金钱,將他们扭曲、打碎,再重新熔铸成了一个全新的整体。
这个整体,名为“集体”。
每个人都瞪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条还在最后调试中的s型传送带。那不再是一条冰冷的钢铁造物,而是通往大瓦房、通往新媳妇、通往顿顿有肉吃的光明大道。
“老张,你那道工序的卡具角度不对,我看调整一下还能再快三分!”
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的中年工人,此刻却指著一位老师傅的布置,嗓门洪亮,脖子上青筋暴起。
换做昨天,那位被称作老张的老师傅能当场把扳手砸在他脸上。
但今天,老张只是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抓过那工人,满是油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小子!你说得对!快,过来帮我搭把手,咱俩再合计合计!”
鄙视链被砸碎了。
论资排辈的规矩被碾烂了。
在这里,唯一的真理就是效率!谁能让传送带转得更快,谁能让成品下线的速度再提一秒,谁就是爷!
人群的最外围,一个佝僂著身子,头髮花白稀疏的老人,正用力攥著手里的扫帚。
他是厂里的清洁工孙大爷,存在感比墙角的灰尘还要低。多年来,他见证了无数次车间改革,听过无数句豪言壮语,但最终都归於沉寂。
可今天,他那双浑浊的老眼,却死死地盯著一个细节。
工人们为了追求速度,零件盒被隨意地堆在地上,每次取件,都需要弯一下腰。这个动作,微不足道,一次两次不觉得,可一天重复成百上千次,就是巨大的时间和体力浪费。
他的嘴唇哆嗦著,几次想开口,又几次把话咽了回去。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扫地的。许副厂长是天上的人物,这些工人师傅现在也都成了红了眼的狼,谁会听他一个糟老头子的话?
万一说错了,惹人嫌弃,搞不好连这份扫地的工作都保不住。
孙大爷的內心在天人交战,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巡视全场的许林,目光恰好落在了他的身上。
许林的眼神平静面带微笑,同时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他没有说话,只是停下脚步,对著孙大爷点了点头后就移开了视线。
这一眼,让孙大爷浑身一颤。
他感觉自己那点卑微的心思,被对方看了个通透。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衝垮了他几十年的怯懦。他把心一横,牙一咬,拄著扫帚,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
周围的工人看到他,都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丝不耐烦。
“老孙头,这儿忙著呢,你別过来添乱。”
“是啊,扫地去那边扫,別耽误我们正事!”
孙大爷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鼓起的勇气泄了一半,脚步也顿住了。
“没事,老孙可能是有话要说,让条路,让老孙过来。”
许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车间的嘈杂。
那几个呵斥的工人身体一呆,回头看到是许林,立刻噤若寒蝉,乖乖地让开了一条路。
孙大爷几乎是挪到了许林面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许…许副厂长……”
“我看……我看这个零件盒放在地上,大家……大家总要弯腰去拿,怪费劲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埋越低,几乎要缩进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里。
许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顺著孙大爷手指的方向看去,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竟然真的走到那个工位旁,弯下腰,从地上的零件盒里抓起一个半成品,再直起身,模仿著工人的动作,將其放在工作檯上。
他又重复了一遍。
弯腰。
起身。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他的身上。整个一车间,那股狂热的生產浪潮,诡异地停滯了一瞬。
许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头看向孙大爷。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带著一种认真的欣赏。
“大爷,您说得对。”
“这个弯腰的动作,就是效率的敌人。”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吴总工和一名焊工大声命令道。
“老吴,记下来。所有工位,立刻测量最符合人体发力的高度。”
“你,现在就去给我找角铁,在传送带旁边,给我焊一个架子!立刻!马上!”
那名焊工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挺直了胸膛,大吼一声。
“是!”
孙大爷彻底懵了。
他只是一个扫地的,只是凭著平时的观察,说了一句最朴素的话。他这辈子,提的意见多了,换来的从来都是白眼和无视。
可今天,这位年轻得过分的副厂长,竟然……当真了?
还当著所有人的面,採纳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涌起,直衝天灵盖。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地抽搐著。
这比给他发钱,还让他感到荣耀!
这是一种被人尊重,被人认可的价值感!
然而,许林的动作还没完。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从口袋里掏出两包崭新的“大前门”香菸,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孙大爷那粗糙乾裂的手中。
“大爷,这是奖励你的。”
“在我们一车间,在我的流水线上,没有身份高低,没有岗位贵贱。只有一句话——能者上,庸者下!”
“谁的建议能提高效率,谁就是功臣!谁的办法能增加產量,谁就该拿奖励!”
许林的声音,通过金属和墙壁的反射,迴荡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工人的心里。
那两包没开封大前门,在眾人眼中,比黄金还要耀眼。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他们看向孙大爷的眼神,瞬间从鄙夷和无视,变成了赤裸裸的羡慕和嫉妒。
一个扫地的,就因为一句话,就得到两包大前门!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是徒木立信!
这个眼前发生的例子,比之前任何的奖金方案都要来得直接,来得震撼!
它传达了一个无与伦比的信號:在这里,你的智慧,你的观察力,你的任何一点能让生產变好的想法,都是有价值的!而且,会被立刻兑现!
“轰!”
人群彻底炸了。
如果说刚才的薪资方案是点燃了欲望的汽油,那么许林此刻的举动,就是扔进油桶里的一颗炸雷!
“许副厂长!我!我有个想法!这个废料出口可以加个滑槽,直接滑到外面的废料车里,省得再用人去搬!”
“我也有!咱们这个打磨工序,能不能两个人一组,一个负责粗磨,一个负责精磨,速度能翻倍!”
“照明!许副厂长,我这边的灯光有死角,影响对精度!”
建议,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工人们不再有任何保留,他们將自己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经验、技巧、甚至是平时偷懒时琢磨出的“小窍门”,毫无保留地贡献了出来。
他们是在为自己出谋划策!
是在为自己的钱包出谋划策!
许林站在人群中央,对每一条建议都认真倾听,能当场拍板的,绝不拖到下一秒。整个一车间,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巨大引擎,每一个工人,都是其中的活塞,都在拼命地爆发出自己最大的能量。
一时间,整个一车间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
这股滚烫的热浪,裹挟著刺耳的金属轰鸣和工人们野兽般的嘶吼,衝出了一车间的大门,迅速传遍了整个死气沉沉的轧钢厂。
这股热浪,也化作了具体到骇人的生產数据和一份份关於“流水线试点车间”的实时报告,清晰地呈现在了厂长办公室,以及更远处的工业部高层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