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箭射死马贼头目(1/2)

乾符五年正月,代北的天还没暖透,官道两边的枯草里头刚冒出些青色,风一吹,冷颼颼地往人脖领子里钻。

楼烦守捉往北二十里,有条官道夹在两排土坡中间,坡上乱石嶙峋,坡下便是这条道。说是官道,其实也就比羊肠小道宽些,勉强能错开两辆车。这年头代北的路都是这般模样,年年说修,年年没钱,到头来还是烂泥地上铺几块石板了事。雨天一踩两脚泥,晴天一走半身灰,走惯了的人都知道,赶路要趁天好,不然光是这路就能把人折腾去半条命。

此时日头偏西,六辆粮车正摇摇晃晃地往南走。

这六辆车是从云州往楼烦守捉运粮的,走了三日,眼看著再有七八里便到地头了。押车的是守捉里的护粮队,统共三十来號人,领头的队正叫李铁牛,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骑著匹瘦马走在队伍前头。这李铁牛是守捉里的老人了,干护粮这活儿干了七八年,大小仗也打过几场,算是有些本事的。当然了,在这楼烦守捉,“有些本事”的標准也不高,能把人带出去再带回来,不丟粮不死人,那就算是能干的了。

“都他娘的精神著点!这段路不太平,莫要打盹!”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路上也没出什么事,弟兄们难免有些鬆懈。再加上天冷,走了半日,腿脚都木了,不少人缩著脖子低著头,只顾埋头赶路,哪还有心思四处张望。

陈瞻走在队伍中段,挨著第三辆粮车。

他今年十九,生得高挑,麵皮白净,若是换身乾净衣裳,倒像是哪家的读书郎君。可惜眼下一身破旧的皮甲,腰间掛著把横刀,活脱脱一个边地的穷戍卒。

要说这陈瞻,在守捉里也算是个异类。

他爹陈敬安,当年是云州的牙將。所谓牙將,便是节度使的亲兵將领,在代北一带也是响噹噹的人物。可惜三年前死於一场变故,据说是剿匪时中了埋伏,尸骨无存。陈瞻的娘是粟特人,听说年轻时颇有些姿色,丈夫死后不到半年也跟著去了,留下陈瞻一个人,从牙將之子一下子跌成了戍卒。

守捉里的人都说,这小子运道不好。

可背地里也有人嘀咕:陈敬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就死得那么蹊蹺?剿个匪而已,怎么连尸首都找不著?这里头的水啊,深著呢。

不过这些话也就私下说说,没人敢当著陈瞻的面提。

陈瞻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他平日里话不多,干活也不偷奸耍滑,只是那双眼睛有时候会发呆,盯著某个地方看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时此刻,陈瞻便又是这副模样,一边跟著队伍往前走,一边眯著眼睛打量两侧的土坡。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头髮毛。这种感觉他以前没有过,或者说,“以前”的那个陈瞻没有过。但现在的他却莫名其妙地有了这种直觉,仿佛脑子里多了一根弦,时不时会自己绷起来。

他又扫了一眼两侧的地形。

土坡不算高,二三十丈的样子,坡顶上乱石堆叠,正好能藏人。官道夹在中间,前后都能看出去百来步,再远便叫坡挡住了。倘若有人想设伏,这儿是个好地方——前后堵死,两侧居高,官道上的人便成了瓮中之鱉。

他心里头转了转这念头。

若真有伏兵,该怎么办?

往前冲?前头不知道有多少人。往后退?退路怕也被堵了。往坡上爬?坡顶有人的话,正好成了活靶子。

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结阵。靠著粮车结阵,把人拢在一处,用长枪戳出去,至少能撑一阵。马贼劫粮,图的是財货,不是拼命。只要让他们觉得这买卖不划算,兴许还有活路。

这念头才转完,前头的李铁牛忽然勒住了马。

“站住!”

“哥……”

边上一个瘦弱的少年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咋了?”

这少年叫郭铁柱,代州雁门人,今年才十五,瘦得跟麻杆似的,脸上还带著几分没褪乾净的稚气。他爹娘都在去年的荒年里饿死了,被拉来充军,分到护粮队不过两个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小子从进队伍那天起就跟陈瞻亲近,张口闭口“哥”,赶都赶不走。大概是看陈瞻不像其他人那样动輒打骂,便把他当成了依靠。

“没事。”陈瞻摇摇头,目光却盯著前方。

队伍停了下来。三十来號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队正,咋了?”有人问。

李铁牛没吭声,只是盯著前方。

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官道前头大约百步开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十几匹马,正横在道上。马上的人都穿著皮甲,手里攥著刀枪弓箭,脸上蒙著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马贼。

陈瞻心里一沉——来了。

“他娘的……”

李铁牛话没骂完,后头就有人叫起来了:“后头也有!后头也有人!”

陈瞻扭头一看,果不其然,官道后头也冒出了二十多骑,把退路堵得死死的。再看两边的土坡,坡顶上影影绰绰地也站著人,弓箭手,居高临下,正对著他们这支小小的护粮队。

前后堵死,两侧居高。

跟他方才想的一模一样。

这帮马贼是有来头的。普通的草寇流民,乾的是打家劫舍的买卖,图的是財货,讲究的是“能抢就抢,抢完就跑”,哪有这种四面合围、步步为营的打法?这分明是受过正经操练的骑兵,战法老辣,配合嫻熟,绝非等閒之辈。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四五十骑,护粮队三十来人。人数上差不太多,可一个是骑兵,一个是步卒,根本没法打。硬拼是死路一条,跑也跑不掉。

只剩一条路。

这念头刚从陈瞻脑子里冒出来,箭就到了。

不是一两支冷箭,是一阵箭雨。坡顶上的马贼也不废话,照著护粮队就是一轮齐射。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像一群毒蛇在嘶叫。

“趴下!趴下!”

李铁牛的吼声被箭雨盖住了一半。护粮队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往车底下钻,有人往路边跑,还有几个愣头愣脑站在原地,眨眼间就被射成了刺蝟。

陈瞻也趴了下去,紧贴著粮车的轮子。他身边就是郭铁柱,这小子脸煞白,牙齿打著颤,两只手死死攥著脖子上掛的一个小布袋。那里头装著他爹娘的头髮,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

箭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统共也就两轮。

还没等护粮队的人喘口气,前后两头的马贼就动了。他们不急著冲阵,而是慢悠悠地逼过来,一边走一边呼喝,像赶羊一样把护粮队往中间挤。

这帮人是老手,懂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道理。先用箭雨杀伤一波,打掉对方的士气;然后慢慢逼近,让恐惧在人群里发酵;等到护粮队自己乱了、散了、跑了,再上去收割,那才叫事半功倍。

陈瞻趴在车轮边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结阵。现在就结阵。再不动手,这帮人就全散了。

“结阵!结阵!”

李铁牛到底是老行伍了,一边嘶吼一边往队伍中间挤。他身边拢了七八个人,背靠著粮车,长枪朝外,勉强撑起一道防线。

可其他人呢?

陈瞻往四周看了一眼,只见大半的戍卒还在各自乱窜,有的抱著脑袋往乱石后头缩,有的乾脆扔了兵器想往坡上爬,更有甚者双腿发软,瘫在地上起不来。

“完了完了!跑啊……”

离陈瞻不远处,一个戍卒嗓门尖得像杀猪,正手脚並用地往道边爬。

陈瞻没多想,几步衝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人刚要挣扎,陈瞻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得他满嘴是血。

“跑?”陈瞻的声音不大,可那双眼睛冷得嚇人,“往哪儿跑?”

他拿刀一指。前后都是马贼,坡上全是弓箭手,跑出去就是活靶子。

那人被他盯著,忽然就不敢动了。边上还有几个正往外跑的,看见这一幕,脚步也迟疑了。

“想死一起死。”陈瞻鬆开那人,扬声吼了一句,“不想死,就给老子过来结阵!”

他指了指李铁牛那边,又指了指身边的几辆粮车。

“粮车围起来!长枪朝外!谁他娘的敢跑,老子先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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