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堂上懟得周大眼哑口无言(1/2)
翌日卯时,天还没大亮,楼烦守捉的正堂便点起了灯火。
说是正堂,其实也就是三间土屋打通了,房梁低矮,墙皮剥落,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早年间倒是有过一块,据说是开元年间某位路过的刺史题的字,只可惜后来让一任守捉使拿去换了酒钱,从此再没人提起。如今堂上的陈设,也就是一张条案、几把椅子、两盏油灯,看著寒酸得很,倒也配得上这座破落守捉的气派。
此时堂上坐著的,正是守捉使刘审礼。
要说这刘审礼,在代北也算是个人物了。当然,这“人物”二字,褒贬各半。他原是河东节度使麾下一个不入流的小校,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攀上了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的关係,这才捞了个守捉使的位子。品秩虽只是从七品下,可在这楼烦守捉里,他便是土皇帝,说一不二,生杀予夺。
此人生得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有个习惯:每逢思量事情,右手指头便会在桌案上敲击,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棺材板。守捉里的老人都知道,刘守捉使的手指头一敲起来,便是要拿主意了,这时候谁要是触了他的霉头,那可有得苦头吃。
此时此刻,他的手指头正敲得欢实。
堂下站了二三十號人,周大眼站在最前头,昂首挺胸,一脸得意。陈瞻站在人群中段,低著头,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想事情。
昨晚他把今日堂上可能出现的情形都过了一遍。周大眼告状,告的无非是“越俎代庖”。这罪名要坐实,得有人证物证。人证?护粮队的弟兄都看见了当时的情形,周大眼要是敢胡说八道,他们未必肯替他圆谎。物证?没有。
所以周大眼的告状,其实是纸老虎。
可刘审礼呢?这才是关键。
刘审礼是守捉使,他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周大眼的告状站不站得住脚,不重要;重要的是刘审礼想不想让他站得住脚。
刘审礼会怎么想?
陈瞻琢磨了半宿,大致有了个判断。刘审礼是个精明人,不会为了周大眼这条狗去得罪护粮队的弟兄。死了八个人,伤了十一个,这些人的同袍都看著呢。要是刘审礼当著眾人的面冤枉救命恩人,往后谁还肯给他卖命?
所以刘审礼多半不会当场发落他。
但也不会帮他。
最可能的结果是各打五十大板,把事情糊弄过去。
想到这儿,陈瞻心里有了底。
“李铁牛呢?”刘审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堂下一片寂静。
“稟守捉使,李队正伤重,还躺著没醒。”
“六辆粮车回来三辆,三十来號人死了八个伤了十一个。”刘审礼的目光扫过眾人,“谁来说说,这仗是怎么打的?”
堂下沉默。
就在这时,周大眼往前迈了一步。
“稟守捉使!小的有话说!”他嗓门拔得老高,“昨日李队正一上来就被贼人捅翻,军心大乱,本也是没法子的事。可就在这时候,有人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越俎代庖,擅自指挥起来!”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陈瞻,眼里全是得意。那眼神像是在说:小子,你死定了。
“此人不过是个戍卒,没有军职在身,却敢吆五喝六,还扇了人耳光。这要是传出去,军法往哪儿搁?守捉使明鑑,此等狂悖之徒,若不严惩,日后人人效仿,还成个什么样子?”
说完,他往边上一让,露出人群中的陈瞻。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护粮队的弟兄们一个个脸色复杂。有人低下头,不敢看陈瞻;有人攥紧了拳头,眼里全是愤懣;还有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陈瞻抬起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从进这正堂开始,后背就一直在冒汗,贴在里衣上,又湿又凉。
“陈瞻。”刘审礼盯著他,“周什长说的,可是实情?”
“是。”
这一个字出口,堂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周大眼的嘴角翘了起来。
陈瞻没理会那些目光,继续道:“昨日李队正中槊倒地,军心大乱。彼时若无人出来拿主意,三十来號弟兄怕是全要交代在那儿。”
他顿了顿。
“某不才,斗胆出头,把人拢在一处结了车阵,勉强挡住马贼,保全了半数人马。”
他又低下头:“若此举有违军法,某甘愿受罚。”
周大眼冷笑一声:“巧言令色!你一个戍卒,有什么资格指挥?”
“是,某不敢居功。”陈瞻垂著眼,“李队正平日操练有方,弟兄们才能临阵不乱,这才挡住了马贼。”
周大眼一噎。
这小子太滑了,他说什么都顺著接,半点把柄不给。守捉里的戍卒,哪个不是被上头骂两句就缩脖子?这姓陈的倒好,软硬不吃,跟条泥鰍似的。
“那你打人呢?”周大眼换了个角度,“你在阵上扇了人耳光!”
“彼时有人惊慌逃窜,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陈瞻答道,“事后那位弟兄也明白某的苦心,並无怨言。”
周大眼急了,正要再说,陈瞻忽然开口:
“周什长,某有个疑问。”
“什么?”
“昨日马贼伏击之时,周什长在何处?”
这话一出,堂下像是炸了锅。
护粮队的弟兄们眼睛都亮了。是啊,昨天护粮的时候,周大眼压根没去!他虽掛著什长的名头,可护粮队的差事从来不沾手,都是李铁牛在管。这也是守捉里的惯例了:周大眼拿钱不干活,李铁牛干活不拿钱,一个吃肉一个喝汤。
如今周大眼跳出来告状,这事儿可就有些难看了。
有个胆大的戍卒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就是,周什长昨儿个连面都没露……”
旁边有人扯了他一把,那人却甩开了,瞪著周大眼。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
“老子昨日有別的差事!”他涨红了脸,“守捉使派老子……”
“原来如此。”陈瞻接道,语气平平的,“周什长不在阵上,自然不知当时情形。既然不知情,又如何判断某是否越俎代庖呢?”
周大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汗珠,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人当眾扒了裤子。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派头全没了,整个人缩在那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堂下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只是一个人,低低的,像是憋不住似的。紧跟著便是第二个、第三个,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到最后竟是半个堂的人都在笑。
护粮队的弟兄们笑得最欢。他们平日里被周大眼欺压惯了,今日看他吃瘪,心里头那个痛快,比喝了三碗烧刀子还爽利。
有人冲陈瞻竖了竖大拇指,有人朝周大眼啐了一口。
周大眼的脸已经紫了。他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可他的腿像是灌了铅,挪都挪不动。
陈瞻垂著眼,没有笑。
他知道这还没完。刘审礼还没发话呢。
果然,刘审礼的手指又敲了两下,笑声戛然而止。
“够了。”
他盯著陈瞻看了一会儿,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
“陈瞻,你说马贼有四五十骑,可看清是什么来路?”
陈瞻微微一怔。
刘审礼这话是什么意思?问马贼来路,是想把这事儿往大了说,还是想找个由头把事情盖过去?
他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刘审礼是守捉使,死了人、丟了粮,他脸上也不好看。要是能把这事儿推到“外敌入侵”上头,那就不是他刘审礼的责任,而是“敌情紧急”。
这是在给他递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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