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论功(1/2)

升堂是在第二天辰时,但陈瞻去牢里见周大眼,是在前一天晚上。

守捉的牢房在西北角,挨著柴房,统共也就三间破屋子,平日里关的都是些偷鸡摸狗的小贼,最长的也就关个十天半月。周大眼这种钦定要砍头的,算是头一遭。

看守的是个姓孙的老卒,五十来岁,耳朵背,眼神也不好使,平日里便靠守牢房混口饭吃。陈瞻塞了他二十文钱,他便乐呵呵地让开了,还贴心地说一句“陈什长慢慢聊,俺去茅房蹲会儿”。

二十文钱便能买通一个人,边地便是如此,甚么规矩、甚么王法,都不如实打实的铜钱管用。

牢房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一盏豆大的油灯。周大眼蜷在墙根底下,脚上拴著铁链子,身上的伤还没处理,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苍蝇在上头飞来飞去。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看见是陈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

“来看俺笑话的?”

陈瞻没说话,在他对面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没开口。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晃动的影子。

“你想攀咬刘审礼。”陈瞻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对不对?”

周大眼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觉得你知道他的事,上了堂把他的事抖出来,便能拉他下水。”陈瞻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吃了甚么饭,“他养寇自重,跟马贼分赃,这些事你都知道。你觉得说出来,你便能將功赎罪,至少能保条命。”

周大眼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

“某怎么知道?”陈瞻打断他,“某知道的比你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某也知道,你要是在堂上说这些,活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周大眼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刘审礼在这守捉经营了多少年,你心里清楚。”陈瞻的声音不急不缓,“你以为堂上那些人会帮你说话?那些狱卒、那些亲兵、那些队正,有几个不是他的人?你刚张嘴,他便能让人捂住你的嘴。你喊冤,他说你疯了。你攀咬他,他说你诬告上官。然后呢?”

他停了一下,看著周大眼的眼睛。

“然后你便在牢里畏罪自尽了。或者越狱未遂被当场格杀。总之死得明明白白,谁也挑不出毛病。”

周大眼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是傻子。他在刘审礼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阴私事多了去了。他当然晓得刘审礼是甚么人。可他没想到,陈瞻一个毛头小子,居然把这些事看得这么透。

“那俺怎么办?”他的声音哑了,“俺就等死?”

“你本来便是个死。”陈瞻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通敌叛国,证据確凿,砍头是板上钉钉的事。你唯一能选的,是怎么死。”

周大眼盯著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你想让俺做甚么?”

“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某。”陈瞻说,“刘审礼跟马贼怎么分帐的,银钱从哪儿过手的,除了你还有谁参与,某阿爷的事,全都说清楚。”

周大眼沉默了。

“你说了,某给你个痛快。”陈瞻站起身,“明天堂上,某不会让人折辱你。砍头便砍头,不上夹棍,不受刑,死个囫圇。”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不说也行。明天堂上,刘审礼会把你玩出花来。某见过他怎么整人的。你应该也见过。”

周大眼的身子抖了一下。

他当然见过。

刘审礼整人的手段,守捉里谁不晓得?上夹棍是轻的,有人被他活活打断了腿,有人被灌了一肚子盐水再踩肚子,还有人被吊在房樑上抽了三天三夜。那些人最后是怎么死的,周大眼记得清清楚楚。

“俺凭甚么信你?”他咬著牙说。

陈瞻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没得选。”

这话说得冷,却也说得实在。周大眼是条死路,左边是刘审礼的酷刑,右边是陈瞻的痛快,两害相权取其轻,这笔帐谁都会算。陈瞻不跟他讲甚么道义、甚么交情,就是把利害摆在他面前,让他自己选——这便是梟雄的手段,不动声色,却把人拿捏得死死的。

周大眼说了。

断断续续地,从他怎么被刘审礼拉下水说起,一直说到马贼怎么分帐、银钱怎么过手、哪些人参与其中。他说了大半个时辰,嗓子都说哑了。

陈瞻蹲在他对面,一句话都没插,只是听著。

周大眼说的这些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比如刘审礼跟马贼的分帐,他知道有这么回事,但不知道具体数目;比如银钱过手的路子,他猜到过,但没有实证。周大眼把这些事一件件抖出来,像是把一个脓包挤破了,又臭又噁心,可確实是乾货。

有一件事,是陈瞻没想到的。

“你阿爷的事,俺也知道一点。”周大眼说到最后,声音更低了,“那一回伏击运粮队,不是马贼自己的主意。是刘审礼让人递的消息。”

陈瞻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阿爷死的那一仗,也是这样。”周大眼盯著他,“你以为他是死在马贼手里的?马贼哪有那个本事?是刘审礼把他的行军路线卖给马贼的。你阿爷太碍眼了,刘审礼早就想弄死他。”

陈瞻没有说话。

他的手攥紧了,又鬆开。指节发白,又恢復了血色。

边地的仇,从来不是甚么快意恩仇,而是一笔一笔记著,等到有朝一日,一起算清。陈敬安死了三年,陈瞻在心里记了三年,如今这笔帐终於有了凭据——刘审礼,是你害死了某阿爷,这笔债某记著,早晚要你还。

“俺说完了。”周大眼靠在墙上,像是被抽乾了力气,“你答应俺的事,可得算数。”

陈瞻站起身。

“某说话算话。”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大眼的声音又从后头传来。

“陈瞻。”

陈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跟你阿爷一个德行。”周大眼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早晚也是这个下场。”

陈瞻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周大眼说的是诛心的话,可也是实话。陈敬安当年便是这副性子,心气高,手段硬,甚么都敢干,最后死在了刘审礼手里。陈瞻如今走的也是这条路,步步惊心,步步算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可他没得选,他阿爷的仇不能不报,他自己的命也不能不保。这条路再险,也得走下去。

升堂是在第二天辰时。

消息一早便传开了,守捉里头炸了锅。陈什长伏击马贼,斩首二十余级,还抓了个內鬼回来。那內鬼不是別人,正是前什长周大眼。

周大眼通敌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边地守捉跟马贼眉来眼去的事儿不新鲜,有些地方甚至明码標价,你给我过路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回死了人,护粮队那一仗死了八个,那八个人的命得有人偿。

辰时刚过,正堂那边敲了锣。

刘审礼升堂。

正堂不大,挤了几十號人。陈瞻站在堂下,身上的血渍还没洗乾净,脸上也还有几道没结痂的口子。他旁边站著李铁牛、康进通、赵老卒、任遇吉,几个人都是一脸疲惫。

堂上,刘审礼坐在正中,穿著那身半旧的绿袍。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

“把人带上来。”

两个戍卒把周大眼架了上来。

周大眼的模样比昨晚更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窝子都凹进去了。他被架到堂中,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可他没有喊冤,也没有攀咬。

他只是低著头,一声不吭。

刘审礼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按他的预想,周大眼应该会疯狗一样乱咬。毕竟是个將死之人,狗急跳墙是正常的。他已然想好了怎么应对——让人捂嘴、说他疯了、说他诬告上官,然后找个由头当场弄死他。可周大眼的安静,让他有些意外。

这廝怎么回事?昨晚有人去见过他?

刘审礼的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瞻脸上。陈瞻低著头,瞧不清表情。

“周大眼。”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可知罪?”

周大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怨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在等甚么。

“知罪。”他说,声音沙哑,“俺通敌卖情报,害死了护粮队的弟兄。俺认罪。”

刘审礼愣了一下。

这廝怎么这么痛快?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目光又扫过堂下的眾人,最后落在陈瞻脸上。陈瞻依旧低著头,瞧不清表情。

然而刘审礼却不知道,该说的话,周大眼昨晚已然说完了。那些刘审礼想捂住的事、想抹掉的证据,如今全在陈瞻肚子里装著。周大眼是死了,可他的嘴却没有闭上,只是换了个人替他说话罢了。

“既然认罪,那便好说。”刘审礼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平静,“李队正,把经过说一遍。”

李铁牛上前一步,把伏击的经过说了一遍。人证物证俱在,周大眼也认罪了,这案子再清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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