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违抗(1/2)

隔离从第二天便开始了。

陈瞻把规矩定得很细。营房不许出,外人不许进,吃饭喝水都在自己屋里解决。水必须烧开了放凉再喝,哪怕渴得嗓子冒烟也不许喝生水。茅房的秽物每天用乾柴烧一遍,烧完用土埋上。营房里每天用石灰水冲洗一次,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头两天,有人嫌麻烦。烧水太费柴火,冲洗太费力气,不许出门更是憋得慌。可陈瞻不惯著,谁犯规他便亲自动手抽,抽完了让人接著干。抽了两个,便没人再吭声了。

这帮人在黑石岭跟他拼过命,晓得他说到做到。

带兵便是如此——规矩定下了便得守,守不住便抽,抽到守住为止。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听不懂;你跟他们发脾气,他们不当回事;只有真打下去,打疼了,他们才晓得你是认真的。陈瞻年纪不大,这套本事却使得纯熟,也不晓得是天生的还是从他阿爷那儿学的。

第三天,守捉里死了第一个人。

是东边营房的一个老卒,病了五六天,拉得脱了相,最后活活拉死的。死的时候身子都干了,轻飘飘的,两个人便能抬走。

消息传开的时候,陈瞻正带著人在营房里洗地。

“火长,东边死人了。”郭铁柱从门缝里探进脑袋,“俺听说是拉肚子拉死的。”

陈瞻没有停手。

“继续洗。”

第五天,又死了三个。

第七天,死了五个。

疫病像野火一样在守捉里蔓延。起初只是东边营房那一片,后来西边也有人病倒了,再后来连伙房的厨子都躺下了。病人越来越多,死人也越来越多,整个守捉瀰漫著一股子腐臭味,苍蝇多得赶都赶不走。

刘审礼终於坐不住了,下令把病人集中到东边营房,不许乱跑。可这时候再隔离,已然晚了。病根子早便散出去了,到处都有人在发热、呕吐、拉稀。

守捉里的人开始慌了。

有人偷偷往外跑,想逃出去躲一躲,被抓回来打了二十军棍。有人开始烧香拜佛,求神仙保佑。还有人偷偷往陈瞻这边的营房张望,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躲过这一劫的。

陈瞻这一火,到如今一个病人都没有。

这事在守捉里传开了。

起初只是私下议论,后来越传越邪乎。有人说陈瞻会法术,有人说他请了高人指点,还有人说他命硬,克邪气。

“都是放屁。”刘三儿听了这些话,嗤之以鼻,“甚么法术,便是火长让咱们喝开水、洗营房,规矩守得严而已。”

可这话没人信。

边地戍卒大字不识几个,不懂甚么叫传染病,只晓得生死有命。陈瞻这一火没人生病,那肯定是有甚么邪门的法子。这便是边地的道理——你跟他讲甚么烧开水能杀虫、隔离能断病根,他听不懂;你说你会法术、命硬克邪气,他反倒信了。愚昧是愚昧,可愚昧也有愚昧的好处——他们信你,便会跟著你,不问缘由。

也有人眼红,说酸话。

“陈火长了不起啊,把自己人关在屋里不让出来,躲得倒是乾净。”

“便是,咱们在外头累死累活地干活,他们倒好,躲在屋里享清福。”

“等著吧,守捉使早晚要收拾他。”

这话传到陈瞻耳朵里,他没当回事。

让他们说去。等疫病过了,看谁还能说甚么。

第十天,守捉里已然死了十七个人。

刘审礼急了。

他不是心疼死掉的人,他是怕这事传出去。守捉里死了这么多人,上头追究下来,他这个守捉使脱不了干係。更要命的是,病人越来越多,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再这么下去,守捉都要瘫了。

他派人去请大夫,可边地哪有甚么好大夫?来的那个老头看了半天,只会说“疫气太重,得避一避”,屁用没有。

他又让人熬薑汤,强灌给病人喝。可薑汤喝下去便吐,吐完了接著拉,一点用都没有。

有人给他出主意,说陈火长那一火没人生病,要不去问问他有甚么法子。

刘审礼的脸当场便黑了。

“问他?”他冷笑一声,“让本守捉去问一个火长?”

那人不敢再吭声。

可刘审礼心里憋著火。

陈瞻那小子,之前便说要隔离,他没听。如今疫病蔓延,死了这么多人,那小子的人却一个都没事。这他娘的不是打他的脸吗?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恨。

第十一天,他派人去把陈瞻叫来。

正堂里,刘审礼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陈瞻站在堂下,抱拳行礼。

“陈火长,本守捉问你一件事。”刘审礼的声音冷冰冰的,“你那一火,为甚么不出营房?”

“回守捉使,末將在隔离。”

“隔离?”刘审礼的眼睛眯了起来,“本守捉甚么时候下令让你隔离了?”

“守捉使没有下令,是末將自己的决定。”

“你自己的决定?”刘审礼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瞻面前,“本守捉让你管好你那一火,没让你关门闭户、不干活、不出操。你这是违抗命令,你知不知道?”

陈瞻低著头:“末將知道。”

“知道还敢做?”刘审礼的声音拔高了,“陈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立了点功劳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末將不敢。”

“不敢?”刘审礼冷笑一声,“你敢得很。当著全守捉的面,把你那一火关起来,让別人看笑话。你是想告诉所有人,你陈瞻比本守捉还聪明,是不是?”

陈瞻没有说话。

刘审礼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他拍了拍手,“陈火长,本守捉给你个机会。从今天起,解除隔离,该干活干活,该出操出操。你要是不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违抗军令,动摇军心,按律当斩。”

这话说得狠,可里头的色厉內荏却藏不住。刘审礼要是真想杀陈瞻,何必费这么多口舌?直接拿人便是。他之所以威胁,是因为他也没把握——陈瞻这一火没死人,他那边死了十七个,这时候动手,是嫌自己脸丟得不够大?可不动手,又咽不下这口气。他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陈瞻抬起头,看著刘审礼的眼睛。

“末將斗胆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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